林野把最后一份合同签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银行提示:转出50,000元,余额30,000元。
村长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说是钥匙,其实就是一把生锈的砍柴刀,刀柄上缠着黑胶带,油腻腻的。
“三百亩,三十年,五万。你确定?”
这是村长第三次问。
林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点了点头。
“确定。”
村长叹了口气,把砍柴刀推过来:“山上没钥匙,用这个撬门。那房子十几年没人住了,门早烂了。”
林野接过刀。刀很轻,锈得厉害,刃口缺了两处。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村长又在后面喊:“那山啥都没有!水、电、路,全没有!”
林野没回头,抬起手摆了一下。
他走进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一箱方便面、两包蜡烛、一把蚊香、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小包最便宜的散装绿茶。
一共四十七块。
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拎着那箱方便面,往镇外走。走到街口,他停下,看着面前的水泥路。路很窄,两边是农田,远处是山。山不算高,但一座连着一座,灰白色的天压在上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三轮车开到半山腰,路没了。
司机踩了刹车,回头看他:“真上不去了,前面全是草。”
林野付了二十块车钱,把东西从车斗里搬下来。他看着那堆行李:一个帆布包,一箱方便面,一捆旧棉被,一把砍柴刀,一个塑料水桶,一把锄头。
他把棉被捆在包上,锄头斜插在棉被卷里,方便面挂在胸前,水桶提在手里,砍柴刀别在腰上。
然后他往山上走。
没有路。全是草,半人高的茅草,踩下去软塌塌的,里面有虫子跳起来,打在小腿上。他走了十分钟,裤腿就湿透了,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汗。
太阳快落山时,林野发现自己迷路了。
茅草越来越高,高过了头。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天从灰蓝变成深灰,再变成漆黑。手机没信号,指南针在大屏上转得像个傻子。他打开手电,光柱在草叶上晃来晃去,除了草还是草。
“林野,你真行。”他站在一片黑里,喘着气,声音被风吹散。
他继续走。草叶刮过手臂,露水打湿了裤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响得厉害。他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脚底一滑,他摔进一个土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缩起身子。他躺在坑里,仰面朝天。星星很亮,比城里任何一盏灯都亮。
他忽然很害怕。
“有人吗——”
他喊。声音撞到山坡,弹回来,又消失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狗叫。
很远的,断断续续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叫什么东西。他坐起来,朝着那个方向看。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虫鸣和那几声狗叫。
他拎起背包,一瘸一拐地朝声音的方向走。狗还在叫,越来越近。他拨开一丛茅草,手电光扫过去,看见一条瘦黄的小狗,站在一块石头上,对着他叫。
那狗看见他,不叫了。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像在等他。
“你……你在等我?”林野喘着粗气。
狗没理他,继续走。林野跟着它,深一脚浅一脚。他不知道这条狗要带他去哪,但他知道,跟着它,总比自己乱闯强。
十五分钟后,他看见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屋。
它塌了半边。
屋顶缺了一大块,剩下的瓦片压着枯枝。墙还在,但门没了,只剩一个黑乎乎的洞口。窗子也没了,窗框斜挂着,像一张歪掉的嘴。
林野站在门口,差点跪下去。
他回头找那条狗,它正蹲在门槛边,歪着头看他。
“谢谢你。”他说。
狗摇了一下尾巴。
那晚,林野点了一支蜡烛。烛火在风里晃。他把方便面掰成两半,一半嚼了,一半放在狗面前。
狗闻了闻,两口就吞了。
林野躺在木板上,从屋顶的破洞看星星。狗蜷缩在他脚边,瘦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腿,像在给他取暖。
“以后就跟着我吧。”林野说,“我吃啥你吃啥,别嫌苦。”
狗没出声。
“给你取个名……就叫旺财吧。咱俩这穷样,只能靠名字旺一旺了。”
旺财的尾巴,在破被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山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第二天早上,林野被露水冻醒。
他睁开眼,旺财还蜷缩在脚边,肚子一起一伏。他坐起来,浑身都疼,像被人打了一顿。膝盖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一碰就裂开。
他走到屋外,天刚亮,山还裹在雾里。昨晚看不清的一切,现在都露出来了:土屋对面是一片缓坡,坡下有一条隐约的小路,绕过一个山坳,通向东面的主山脊。
林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草木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白天看起来没那么糟。
他烧了一壶水。没有壶,用搪瓷缸凑合。水开了,他掰了一小块干粮嚼,又给旺财掰了一块。旺财吃得尾巴直摇。
“走,下山买点东西。”林野说。
旺财听懂了一半,跟在他后面,沿着昨晚的路往山下走。走到半路,林野认出了昨晚摔倒的那个土坑。坑边的草被压折了一片。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昨晚就是这儿。”他说。
旺财跑到坑边闻了闻,撒了泡尿。
林野笑骂了一句。
他走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到了乡镇。
先去了五金店。他需要一把锤子、一斤钉子、一卷铁丝。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买啥?”
“锤子、钉子、铁丝。”
“粗细?”
林野愣了一下:“什么?”
“铁丝,要几号的?”
林野说:“能修屋顶的。”
老板笑了,放下烟,从架子上拿了一卷:“这个,八号,拉草皮压瓦都行。十九块。”
锤子十五,钉子四块。五金店一共三十八块。
进了杂货店。米、面、油、盐、酱油、蜡烛、肥皂。他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手指在手机备忘录里按着数字。
米十斤二十五,挂面十五,油二十,盐三块,酱油五块,蜡烛十块,肥皂两块。
算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他走到调味料货架前,目光停在辣椒粉上,又移开了。花椒、八角、香叶,看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拿。
“就这些。”他把东西拎到柜台上。
老板娘一敲计算器:“八十。”
杂货店八十块。
最后是种子店。一进门就是满满一面墙的塑料包装袋,花花绿绿的。老板问:“要什么菜?”
“小白菜、菠菜、韭菜。”
“就这三样?”
“先试这三种。”
小白菜两包四块,菠菜两包四块,韭菜一包三块。种子店十一块。
从种子店出来,林野站在乡镇的十字路口。
他拎着米、面、油、工具,口袋里还装着几包种子。旺财蹲在他脚边,吐着舌头喘气。
林野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小卖部四十七,车费二十,五金店三十八,杂货店八十,种子店十一。今天一共花了一百九十六。
银行卡余额,他记得很清楚:两万九千八百多。
这点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他知道,要花的地方还很多。太阳能板、水泵、水管、修屋子……每一笔都在他脑子里排着队,像一张催命单。
“钱真他妈不经花。”他说。
旺财打了个哈欠。
林野拎着东西,往山上走。旺财跟在后面,尾巴一晃一晃。
那天下午,林野找到了水源。
他本来是去后山砍几根竹子,想修个晒衣服的架子。走到一处斜坡,他闻到一股土腥味,很重。他顺着味道走,拨开一片蕨草,看见一汪水。
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聚成一个小水洼,又溢出来,沿着石壁往下淌,渗进土里。
泉眼。
林野蹲下来,用手捧着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石头和土的味道。他咽下去,觉得从喉咙到胃,一路都是凉的。
“旺财,过来喝水。”
旺财跑过来,对着水洼吧嗒吧嗒舔了半分钟。
林野坐在泉眼边,看着那汪水。水不深,不到一尺,但一直往外冒,从没断过。
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把水照得发亮。
他站起来,说:“就这儿了。”
那天傍晚,他开始挖沟。
用锄头从泉眼往木屋方向挖。土很硬,一锄头下去,只翻起来一小块。他挖了三个小时,手掌磨出两个水泡,终于挖出一条浅浅的沟。
他把竹子破开,做成简易水槽,把水引到木屋后面的一个旧瓦缸里。
水顺着竹槽流进瓦缸,滴答滴答。
他站在瓦缸边,看水一点一点蓄起来。旺财蹲在旁边,伸着脖子往缸里看。
林野笑了。
“咱有水了。”
旺财“汪”了一声。
那晚,林野用泉水泡了杯茶。
还是最便宜的散装绿茶,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一杯茶。
他坐在门槛上,端着搪瓷杯,慢慢喝。旺财蜷缩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山里的夜很黑,黑得看不见山。只有虫叫,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喝了口茶,忽然说:“今天是第一天。”
旺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野没有再说下去。他抬头看天,透过屋顶的破洞,星星比昨晚更亮。
月亮从破屋顶漏进来,照在泥地上。
山很安静。
今天的花销:
·小卖部:47元
·三轮车:20元
·五金店:38元
·杂货店:80元
·种子店:11元
·合计:196元
·余额:约29,800元
今天的事:
·昨晚迷路,旺财带路,找到土屋
·下山采购物资
·找到水源
·挖了引水沟,修了简易水缸
·旺财吃了半块馒头,喝了一肚子泉水
睡前,林野在手机备忘录里写:
第一天。
迷路了。一条黄狗救了我。
找到了水。
喝了一杯很好喝的茶。
它以后叫旺财。
明天修屋顶。
他合上手机,闭上眼睛。旺财在他脚边翻了个身,肚子朝上,四脚朝天。
月光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