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蜂箱和半罐蜜

  六月中旬,林野买回了五只鸡。

  是在乡镇集市上买的。卖鸡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蹲在路边,身后两个竹笼,笼子里挤着十几只母鸡。林野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他不会挑鸡,只知道看眼睛亮不亮、毛顺不顺。

  “会下蛋的,都是当年鸡。”女人抓起一只,在鸡屁股上按了按,“这只,最多再养半个月就开窝。”

  林野听不懂“开窝”是什么意思,但见她按得认真,便点了点头。

  “怎么卖?”

  “二十五一只。”

  林野皱了皱眉:“这么贵。”

  “土鸡,林下放的。你要是买五只,算你一百一十五。”

  林野没说话,站起来,假装要走。女人叫住他:“一百一,最多了,再少我都不划算。”

  他付了一百一。

  鸡装进一个蛇皮袋里,袋口扎紧,只露出几个小洞通气。林野把袋子挂在背上,鸡在里面扑腾,一边扑腾一边掉毛。旺财跟在后面,眼睛盯着那个袋子,耳朵竖得笔直。

  “别打主意。”林野回头警告它,“这不是给你咬的。这是给咱们下蛋的。”

  旺财喉咙里滚了一声,算是不情愿地答应了。

  回到山上,林野开始搭鸡窝。

  鸡窝选址在水潭东边十几步远的一块平地上。那里背风,太阳好,离水近。他用竹竿搭骨架,上面盖了旧木板和茅草,四周围上铁丝网。门用一块木板加活页做成,能开能关。鸡窝里面铺了干草,还放了个装水用的旧塑料盆。

  整个工程从中午干到天黑。林野被铁丝扎了好几下,手指头上全是小口子。旺财在旁边转来转去,比他还忙。一会儿看看鸡,一会儿看看窝,一会儿又跑到水潭边喝两口水。

  “你监工呢?”林野抹了把脸上的汗,“监工又不干活。”

  旺财“汪”了一声。

  鸡放进鸡窝后,旺财兴奋得不行。它在铁丝网外来回跑,鼻子贴着网眼往里拱。几只鸡被它吓得咕咕叫,缩在角落的干草上,紧紧挤成一团。

  “你给我过来。”林野拽着旺财的项圈,把它拉开,“人家刚来,你客气点。”

  旺财不屈不挠地挣着,舌头伸得老长。

  “明天再看。今天让它们适应适应。”

  旺财哼了一声,不情愿地跟他回了屋。

  当天晚上,旺财死活不肯睡屋里。它跑到鸡窝旁,趴在铁丝网外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鸡。林野叫它三次,它都装没听见。

  “你爱睡哪睡哪。”林野关上屋门。

  第二天一早,他被鸡叫醒了。

  不是一只鸡叫,是五只鸡此起彼伏地叫,声音尖锐刺耳,从鸡窝方向直直地撞进来。林野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出事了。他冲出门,就看见旺财正追着一只鸡满院子跑。

  那鸡飞得不高,但扑腾得凶,嘎嘎乱叫,翅膀扇得尘土飞扬。旺财在后面追,尾巴高高翘起,兴奋得像在过节。

  “旺财!”林野大吼一声。

  旺财立刻站住,回头看他,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一脸“我没咬它,我就是跟它玩”的表情。

  林野喘着气走过去,把旺财按在地上,照着屁股拍了两下。旺财“呜”了一声,委屈地夹起尾巴。

  “我再说一遍。那不是你玩的。那是下蛋的鸡。你把它咬死了,咱俩都没蛋吃。”

  旺财把头埋进前腿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

  鸡窝门被旺财扒开了。林野重新把门关好,又加了根铁丝栓。旺财趴在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神哀怨,像个被训过的小孩。

  “装可怜也没用。”林野说。

  过了两天,旺财真学乖了。

  它不再追鸡,改成了蹲在鸡窝外面“放鸡”。每天早上林野开鸡窝门,旺财就端坐在旁边,看鸡一只一只走出来。鸡到哪儿,它的眼睛跟到哪儿。林野觉得它不像在看鸡,像在看菜。但它不再扑了,顶多就是凑近了闻一闻,打个喷嚏。

  “对,就这样。”林野往鸡食盆里撒了一捧菜叶和碎米,“只看不咬,以后鸡蛋分你一半。”

  旺财对这个承诺很满意,尾巴拍在地上,啪啪响。

  鸡蛋还没等到,林野先遇到了蜜蜂。

  那天他上山砍竹子,在一片野花丛里听见嗡嗡声。他一开始没在意,可越往里走,声音越大,像有无数个小马达在同时转。他抬头一看,一棵老松树的树杈上,挂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野蜂巢。

  灰褐色的巢,一层一层的,像倒挂的瓦片。蜜蜂密密麻麻地爬进爬出,看得林野头皮发麻。

  他站着没动,屏住呼吸,又慢慢往后退。

  离得远了,他才站定。旺财也看见了蜂巢,但它显然不知道那是什么,还在往那个方向凑。

  “回来。”林野低喝一声,“那个东西,会要你命。”

  旺财停下,回头看他,又看了看树上的蜂巢,像是明白了什么,慢慢退到林野身边。

  林野带着旺财绕开了。

  但蜂巢的影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蜂蜜。野生的蜂蜜。他记得干货店老板说过,野蜂蜜有人收,价格不低。他还记得小时候爷爷家有个邻居,上山割野蜂巢,回来时被蜇得脸肿成两倍大,但手里那罐蜜,香得整个院子都甜。

  “值钱的东西,都烫手。”林野想。

  他查了手机。有信号的时候,他搜“怎么取野蜂巢”。跳出来很多视频:戴面罩、穿雨衣、用烟熏。烟熏是最常用的,蜜蜂会安静下来。但他也看到很多被蜇得满脸包的图片,看得他直吸冷气。

  “不能急。”他关掉手机,“等准备好了再说。”

  第二天,他下山买了一双胶手套、一条包头的旧纱巾。他家里还有件旧雨衣。手套五块,纱巾三块,一共八块。

  他把装备拿回山上,想了想,又给自己准备了一截旧铁丝,准备用来勾巢。他还找来一块破陶片,准备当接蜜的容器。东西备齐了,他又拖着不动了。他每天经过那片野花丛,都会抬头看那个蜂巢。蜂巢好端端地挂着,像在等他。

  “不急。”他总这么说。

  旺财每次经过那里,都低着头,快速跑过去,像在躲什么东西。

  又过了几天,林野下了决心。他挑了下午最热的时候。这个时间蜜蜂懒,飞得少。

  他穿上旧雨衣,把裤腿扎进袜子里,头上裹了条旧毛巾,外面再罩上纱巾。黄缘闭壳龟在门口石头上看他,嘴巴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嘲笑。旺财被他关在屋里,隔着门板呜呜叫。

  “别叫。”林野在门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带了一个塑料桶,里面放着旧铁锅。他先把火点起来,在铁锅里烧了一小把艾草。艾草湿,不起明火,只冒白烟。他端着锅走到蜂巢下。烟往上飘,钻进蜂巢的缝隙里。蜜蜂被惊动了,开始往外爬,嗡嗡声大起来。

  林野心跳得厉害。他站在烟雾里,手握着铁丝,等。

  过了一会儿,蜂巢表面的蜜蜂少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烟里。铁丝勾住蜂巢的边缘,往下一拉。

  蜂巢很脆,掉下来的时候碎成了几块。一块最大的,掉进了他提前放在地上的桶里。蜜蜂也炸开了,像一团黑云,往他脸上扑。林野抓起桶就往后跑。几只蜜蜂追上来,撞在雨衣上,又滑下去。

  他跑出十几步,后脖颈一疼。

  像一根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他咬牙没停,一路跑回屋,推开门,把桶放在地上,又转身用湿布把门缝堵上。蜜蜂在门外嗡嗡响了一阵,慢慢散了。

  林野喘着气,靠在墙上。后背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被蜂追出来的。后脖颈又热又胀,他伸手一摸,一根极细的黑刺还扎在肉里。

  旺财凑过来,对着他的后脖子闻,喉咙里发出担心的呜声。

  “没事,被叮了一下。”林野把刺拔出来,挤了挤伤处,又用艾草灰抹上去。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看桶里。

  蜂巢摔碎了,蜜从六边形的巢孔里流出来,金黄色的,在桶底积了浅浅一层。有几只蜜蜂还在巢上爬,腿陷在蜜里,挣扎着。

  林野看得心一软。他找来一根细树枝,把还活着的蜜蜂一只一只挑出来,放到门外。那些蜜蜂在门口爬了几下,张开翅膀,飞走了。

  “行了。”他坐在地上,看着桶里的蜜,“半罐。没白挨这一下。”

  旺财凑过来,伸着鼻子往桶里闻。林野用勺子沾了一点,伸到旺财面前。旺财犹豫了一下,伸舌头舔了舔。

  然后它的眼睛亮了。

  尾巴开始摇,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

  “甜吧?”林野笑了。

  那天晚上,林野把蜂巢里能取的蜜都取出来。巢里还有蜂蛹,密密麻麻的。他挑出来用油煎了,撒了点盐。旺财分到一小碟,吃得稀里哗啦。

  蜂蜜装进一个洗净的罐头瓶里。不太满,半瓶。他举起来,在灯泡下看。蜜是深琥珀色的,稠,挂壁,透着光,像一块慢慢流动的宝石。

  “这东西能卖钱。”他说,“但我不全卖。留一点自己喝。”

  他用蜂蜜兑了一杯水。水是泉水,温热。他坐在门口,慢慢喝。甜味很干净,不腻,有股花的香。旺财趴在他腿边,嘴里的蜂蛹已经吃完了,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子。

  林野摸了摸后脖子。肿起一个小包,有点疼,但能忍。

  “今年秋天,要是有钱,我买两个蜂箱。”他说,“养几箱家蜂。以后年年有蜜喝。”

  旺财抬头看他,像是在听。

  “还不睡?”林野低头。

  旺财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踱到鸡窝边,趴下了。鸡窝里的鸡已经睡了。旺财现在不追鸡了,它跟那些鸡之间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它趴在窝外,鸡在窝里,谁也不惹谁。

  林野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转身回屋。

  他坐在灯下,翻开那本《中草药彩色图鉴》。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艾叶。温经止血,散寒止痛。外用可灸治百病。

  他抬头,看着屋角那捆晒干的艾草。

  “艾条。”他自言自语。

  “等天晴了,我做艾条。”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后脖子的包还在疼,但不厉害。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

  六月十六,取野蜂蜜半瓶。被蜂蜇了一下,后颈。蜜很好。买鸡五只,一百一。还没下蛋。旺财不再追鸡了。龟白天晒太阳,鱼长大了一圈。想做艾条。

  他合上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鸣,和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山很黑,也很静。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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