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被冻醒的。
中央空调的冷风从头顶正正灌下来,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闭着眼,先感觉到的不是冷,是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像宿醉,又像被人按着脑袋往水里摁过一回。
她费劲地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天花板,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爬到灯罩边。墙上贴满了劣质的明星海报,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墙皮。地板上横七竖八摊着没收拾的行李箱、成堆的衣服、几双穿得变了形的舞鞋。
是练习生宿舍。
《星辰计划》选秀开录前一夜,她住过的那间练习生宿舍。
沈昭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不是死了吗?
记忆像被撕开的旧伤口,铺天盖地地涌回来。
三年后,她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是无人敢惹的顶流天后「昭」。她看着自己一手捧红的人,在镜头前微笑着反咬她一口;看着资本像抽走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抽走她所有的资源;看着全网铺天盖地的谩骂,一条一条,把她这个人,拆解成可以被随意踩踏的笑话。
最后,是那个她曾经最爱的人,站在导师席上,亲手把她的名字,从神坛上划掉。
再然后呢?
再然后的记忆,是一片刺眼的白,和天台上能把人吹下去的风。
沈昭猛地喘了口气,不敢再往下想。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手还在抖。她下意识去摸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日期刺得她眼眶发酸。
三年前。
一切都还没发生。
纪晚还没踩着她的尸体上位,陆辞还没亲手把她推下神坛,她还没变成那个被全网唾弃的、孤家寡人的天后。
沈昭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一个字一个字,在心底说给自己听:
这一次,她不当天后。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敲门声,接着是元气满满的一句:「昭昭!你起了没?走了,去抢练习室!」
沈昭的心,猛地一揪。
她认得这个声音。唐漾。
前世唯一一个,从选秀开始就真心对她好的人。也是最后,为了替她挡刀、被全网扒皮、被公司雪藏、最后走上绝路的那个队友。
沈昭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唐漾顶着一头没来得及扎的短发,牛仔裤挽着一截,露出的脚踝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她冲沈昭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眼怎么红了?没睡好啊?」
「没事,」沈昭嗓子发紧,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做了个噩梦。」
她看着唐漾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上气。
前世,唐漾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只是那张脸,最后挂在了热搜上,被千万人围观、谩骂、践踏。
这一次,她至少要护住这个人。
去练习室的路上,沈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前世这个时间点的记忆,一寸一寸扒开。
《星辰计划》开录第一轮,节目组要捧的,是内定的纪晚。
纪晚背后站着资本,签了对赌协议,必须出道、必须C位。而节目组惯用的手法,是给纪晚找一个「对照组」——把一个实力够强、路人缘还没起来的练习生,通过恶意剪辑和道具手脚,塑造成「心机、抢C、排挤队友」的形象,反过来衬托纪晚的「努力、善良、被霸凌」。
前世,这个对照组,是她自己。
沈昭闭了闭眼。所以前世,她从第一轮起就背上了甩不掉的骂名。一步错,步步错,直到最后,被自己捧起来的流量,反噬而死。
这一世,她只想躲。
可当她在练习室里,看见唐漾被分到的那张走位表时,指尖骤然一凉。
走位表上,唐漾的part,被划到了最边角。而本该是唐漾的C位,标着一个刺眼的名字:纪晚。
一模一样。
前世是她,这一世,换成了唐漾。因为这一期,唐漾才是那个实力强到能威胁纪晚的人。
沈昭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走位表上轻轻摩挲。
躲,是躲不掉了。
她抬头,看向角落里那台一直亮着红灯的摄像机。选秀节目的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不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节目组要剪「唐漾耍大牌、排挤队友」的素材,就会利用这台摄像机,掐头去尾,断章取义。
沈昭垂下眼,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套机器的运作逻辑,忽然就有了主意。
「漾漾,」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摄像机收音,「你的走位怎么在最边上?你可是我们这组的门面,不该站C吗?」
唐漾愣了一下,挠头:「啊?导演安排的,说是我风格不合适……」
「别傻了,」沈昭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走位表拍在桌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实力摆在这儿,C位就该是你的。你越让,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个C,我们不要了,谁爱抢谁抢,但你得让人看见,不是你抢不过,是你压根不屑抢。」
唐漾更懵了:「啊?那我不站C了?」
「对,」沈昭一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待会儿,当众说一句,把C位让给更需要的队友。记住,要笑着让,越大方越好。一个字都别争。」
唐漾虽然一头雾水,但她向来信沈昭,眨了眨眼,用力点头。
于是,一个小时后,节目组安排好的「抢C大戏」,彻底演不下去了。
本该被剪成「唐漾强势霸占C位、排挤队友」的素材,变成了唐漾主动让C、还笑嘻嘻地把纪晚推到中间,嘴里念着「你更适合啦」。摄像机里录下来的,全是唐漾的大气和纪晚的措手不及。
沈昭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她太清楚这台机器的运作方式了。与其跟黑幕硬碰硬,不如让黑幕自己扑空。
然而,她的这点小动作,没逃过一个人的眼睛。
导师室里,陆辞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支笔。面前的屏幕,正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一个练习生,把整场「抢C」的节奏,悄无声息地翻了个面。
别人以为那是唐漾高情商。只有他看得出来,是那个叫沈昭的女孩,在幕后轻轻推了一把。
陆辞的目光,落在名单上「沈昭」两个字上,停住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转笔的动作,也停住了。
半晌,他微微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神色。
像是有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