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在自己的葬礼上,才知道自己死了。
准确地说,他是在灵堂的遗像前站了整整三分钟,才确认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确实是自己——二十八岁,国字脸,眉间一颗不太明显的痣,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拍照时摄影师让他笑一下,他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错,就是他。
可他明明记得,一个小时前他还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耳机里放着播客,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关东煮。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像有人按了关机键。
“默儿,你怎么还不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默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他说话。男人眼眶发红,但表情僵硬,像一块被风干的石头试图挤出水分。
林默认识他。那是他的父亲,林建国。
“爸?“林默张了张嘴。
声音出来了。他听得很清楚。但父亲的眼神直接穿过了他,看向身后。
身后什么都没有。
林建国皱了皱眉,自言自语:“又出现幻觉了……“
他转身走回灵堂,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佝偻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面。那姿势像一座被时间压弯的桥。
林默想叫他,想走过去拍他的肩,想问他:爸,我怎么死的?爸,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爸,你哭了吗?
他的手穿过了父亲的身体。
那一刻,林默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已经死了。
灵堂设在老家县城的殡仪馆。最小的那间厅,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有一盏坏了,另一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苍蝇。
花圈不多。七个。林默数了数,能认出来的署名只有三个:公司同事合送的一个,大学同学合送的一个,还有一个是隔壁王阿姨送的——她大概是全小区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来了二十几个人。林默一个一个看过去。
父亲林建国坐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母亲的座位空着——她三年前就走了。灵堂右侧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是母亲的遗照。父亲把它放在那里,好像一家人总算到齐了。
二叔站在门口抽烟,偶尔往里面看一眼,表情是那种“来都来了“的不耐烦。
公司来了三个人。林默认出了周洋——那个天天在办公室嘲讽他的同事,今天难得穿了一件正经的黑色衬衫,但领子歪了。他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兜,下巴绷得很紧。
另外两个公司的人林默叫不出名字,大概是HR随便指派来走个过场的。
还有几个邻居和远亲,林默不太熟。他们的表情是标准的丧礼表情——适度的悲伤,恰到好处的沉默,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和死者关系不大。
这就是一个人死后能 summon出的全部阵容了。
二十八岁。二十几个人。
林默站在灵堂中央,看着自己的遗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太引人注目,没想到死了也是一样。
“林默这孩子,走得太突然了……“
是二叔的声音。他掐灭烟头,走进来,站在林建国旁边。
“建国哥,你也别太伤心了。年轻人嘛,车祸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车祸。
林默愣了一下。对,他想起来了。最后的记忆——关东煮,耳机,然后是一束刺眼的车灯。很亮。从侧面过来的。
“嗯。“林建国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赔偿的事谈了吗?肇事司机那边——“
“谈了。“林建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赔四十万。“
四十万。
林默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八年,平均一年不到一万五。
“四十万够干什么……“二叔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眼林建国,没再说下去。
沉默。
白炽灯继续嗡嗡地响。林默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父亲的右手一直在攥着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
是一张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湿了。
林默认出来了。那是他小学三年级的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他写的是:我的爸爸很严厉,但我知道他爱我,因为他每天早上都会帮我把书包里的水壶灌满。
林建国攥着那张二十年前皱巴巴的作文纸,坐在儿子的灵堂前,一言不发。
林默忽然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和父亲说话是什么时候了。一个月前?两个月前?
好像每次打电话,都是沉默。父亲不说,他也不说。两个男人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一种彼此都不知道怎么打破的、叫做“别扭“的东西。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还会帮他灌水壶。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这也没有了。
“爸。“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用。声音穿过了空气,穿过了灯光,穿过了嗡嗡作响的白炽灯管,然后消散在灵堂的天花板上。
谁也听不见。
人陆续散了。
最后走的是周洋。
他在灵堂门口站了很久,像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折回来,走到林默的遗像前,盯着看了几秒。
“你个傻子。“他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来了——周洋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说他。在办公室里,周洋说他“傻子“的时候,语气是嘲讽的、高高在上的。但刚才那两个字,听起来像是——
像是心疼。
林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灵堂里只剩下林建国一个人。
老人关了灯——其实他只是摸到了开关,可能本意是想让儿子“休息“。黑暗中,林默看见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遗像前。
“默儿。“林建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沙哑得不像话。
“爸在。“
“爸一直都在。“
黑暗中,林默看见父亲抬起手,像是要摸一摸遗像里儿子的脸。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悬了很久,最终缩了回去。
“爸不会让你白死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灰烬落在地上。但林默听见了每一个字。
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
林建国走后,灵堂彻底空了。
林默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站在自己的遗像前,闻着菊花的气味和渐渐凉下来的关东煮的香气——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灵堂的灯光可以穿过他的手掌,在地上投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影子。
没有影子的人。
他试着走出去。灵堂的门是关着的,但他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凉雾。
外面是八月的夜。蝉鸣铺天盖地,空气又闷又热。殡仪馆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关着门的灵堂。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一个人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看着他。
不——不是“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个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方向。
但林默可以确定,那个方向就是他。
那人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小,像个小孩子。
“你看得见我?“林默问。
那人歪了歪头。
“你看得见我。“这一次,不是疑问句。
然后那个灰色的身影从墙上站直了,朝他走过来。脚步没有声音。
“恭喜你,林默。“一个孩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孩子。“你是这一批新亡者中,第三个见证灵。“
“见证灵?“
“会有人来给你解释规则。在那之前——“灰色身影停在他面前,抬起脸。帽檐下是一张七八岁孩子的脸,五官端正,但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疲惫。
“在那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的死,不是意外。“
孩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播报一条天气预报。
“好好想想吧,林默。四十九天,够了。“
然后灰色身影向后退了一步,融进了墙壁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水化在水里。
走廊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