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给尸体化妆课的核心不是好看,是还原。”
讲台上的中年女人姓周,穿白大褂,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声音铿锵有力。
魏斌杰坐在第三排,手肘撑着桌面,眼皮打架。
九月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往旁边挪了挪,没躲开。
殡葬专业,大一第一学期,第三周。
周围坐着的全是跟他一样的倒霉蛋,高考分数在四百上下徘徊,要么调剂过来的,要么压根没搞清楚这专业干什么就报了。
魏斌杰属于后者,高考考了444分。
连他妈都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嘴说没事没事,有学上就行。
他爸倒是脸色平静,拍了拍他的肩:“学门手艺,饿不死。”
饿是饿不死,就是每天上课的内容多少有点费心理承受能力。
周老师还在前面讲,手里举着一张人脸肌肉分布图,指着颧骨的位置画圈。
“……遗体面部肌肉在死后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塌陷,尤其是车祸、高坠这类非正常死亡的遗体,面部损毁严重,你们要做的就是用修复膏和化妆手法,把逝者生前的样貌尽可能还原出来。”
“这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家属最后的交代。”
前排有个女生肩膀抖了一下。
魏斌杰看了她一眼,目光收回来,盯着桌上的教材发呆。
教材封面印着四个字,遗体整容。
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旁边的室友李驰凑过来,声音压得跟蚊子叫:“杰哥,下节课实操,你知道吧?”
魏斌杰点头。
“真人。”李驰咽了口唾沫,脸色不太好看,“我听学长说的,第一堂实操课直接上真的。”
“嗯。”
“你就嗯?你不慌?”
慌不慌有吊用,都被这个专业录取了。
魏斌杰没接这话,把教材翻到化妆手法那一章,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其实不太怕这些,说不上来为什么,从小就不怎么怕。
小时候村里办白事,别的小孩躲得远远的,他能蹲在灵棚边上看道士画符,看一整个下午。
他奶奶说他胆子大,他妈说他缺心眼。
后来有一回,他妈带他去镇上赶集,路边有个摆摊算命的老头,幌子上写着“半仙指路”。
他妈本来要走,那老头抬眼看了魏斌杰一下,主动开口。
“这位姐姐,你儿子面相特殊,我给他算一卦。”
他妈那人最吃“免费”两个字的亏,一听不要钱,立马坐下了。
老头问了他的生辰八字,又掐了半天手指头,眉头越皱越紧。
“小伙子,魏这个字啊,由禾、女、鬼三个字组成,不对劲。”
老头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
“你的名字,斌,和殡谐音。杰呢,上面一个木,下面四个点,那四个点是火。火为什么要烧木?”
老头停了一下,看着他,目光有点怪。
“你以后就懂了。”
最后那老头叹了口气,冒出来一句:“小伙子,你在下面的关系不浅啊。”
他妈当场脸就白了,拽着他就走,边走边骂神棍骗子,回家的路上一句话没说。
那年魏斌杰八岁,他一直没太当回事。
直到今年夏天,高考出分那天晚上,他盯着屏幕上的444,脑子里突然蹦出那个老头的脸。
四——死,三个四,真牛逼,生日也是4月4号。
魏、斌、杰,禾女鬼,殡,火烧木。
全对上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他拆开看了一眼,殡葬与殡仪专业,七个字戳在纸面上。
他坐在院子里愣了十分钟,然后笑了。
拧不过命。
……
“好了,教材合上。”
周老师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下面进实操教室,今天的课程内容是基础遗体面部化妆。”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腿都在抖。
李驰的脸已经跟白纸差不多了,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扯着魏斌杰的袖子:“杰哥,你走前面。”
魏斌杰拍开他的手:“松开,你比死人脸都白。”
李驰嘴巴张了张,没反驳。
实操教室在一楼尽头,推开门,温度骤降,冷气从里面涌出来,裹着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室内灯光是惨白色的,六张不锈钢操作台排成两列,每张台面上都覆着蓝色的无菌布。
中间那张台上,布下面隆起一道人形的轮廓。
有人已经在干呕了,周老师走到操作台旁边,语气没什么波动。
“今天的实操对象是一具女性遗体,年龄十八岁,死因是急性药物中毒,面部保存较为完好,适合初学者练手。”
她伸手捏住蓝布的边角:“我先做一遍示范,你们看手法。”
布掀开了,魏斌杰站在第二排,视线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落在那张脸上。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我靠,竟然是老熟人???
周围的声音一瞬间全消失了,周老师在说什么,李驰在他耳边嘀咕什么,前排女生捂嘴的抽气声,全部被抽走了。
魏斌杰只看见那张脸,皮肤苍青,嘴唇灰紫,眼窝微微凹下去,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合着眼,像睡着了。
丁雨眠,那是丁雨眠的脸。
他高中三年坐在他斜后方的女孩,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课间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头发会从桌沿滑下来,垂在他胳膊边上。
他没碰过那缕头发。
但每次都想。
他不会认错。
就算她现在脸色青灰,嘴唇没了血色,眉毛因为脱水变得稀疏,他也不会认错。
丁雨眠。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死了?
魏斌杰的手开始发抖,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把他拉回了一点神智。
周老师已经戴上手套了,手里拿着修复膏和平头刷,边操作边讲解。
“你们看,颧骨这个位置塌陷得不算明显,用少量修复膏就可以填平……”
魏斌杰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盯着丁雨眠的脸,胸口那个位置闷得发疼。
高三毕业那天他还在她的同学录上写过留言。
“大学见。”
他写的,大学见,见了,以这种方式见了,真特么离谱啊。
“魏斌杰。”周老师喊了他的名字。
“你来。”周老师朝他招手,“第一个上手练习。”
李驰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杰哥,老师叫你呢。”
魏斌杰迈步往前走,腿有点僵,走不动路。
他走到操作台边上,低头看她,距离不到半米。
她的眉心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活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
高二那年秋天,丁雨眠有一次转过头来问他借橡皮,脸离他很近,这才让魏斌杰看清。
那颗痣就是那时候看见的。
“戴手套。”周老师把一双乳胶手套递过来。
魏斌杰接过去,手套勒在手腕上,他拿起平头刷,刷尖沾了一点粉底膏。
刷尖触碰到丁雨眠的面颊,就在这个时候……
脑子里炸开一道白光,白光从眼球后面往外扩散,整个视野被吞掉了大半秒。
等光退去,他的脑海里多了一样东西,悬浮着的,形状跟古籍线装书差不多。
封面是暗金色的,五个字竖排而下……
往生殡葬录。
字迹像是用烧过的骨灰写成的,笔画间有细微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透出极淡的荧光。
书页缓缓翻开,第一页的内容自动浮现,像有人用毛笔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
【检测到宿主首次接触亡者:丁雨眠】
【死因:急性药物中毒(存疑)】
【死亡时间:二〇二四年八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三分】
【往生状态:未入轮回,魂魄滞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