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街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雨水洗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陈归站在自家破道观门口,打了个能把隔夜饭味儿都带出来的哈欠。
他二十四,瘦高个,架着副黑框眼镜,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唐装外套,整个人蔫儿了吧唧,像刚从被窝里被薅起来的。
道观门楣上“玄机观”三个字,缺了最后一笔的“观”字,是他师父玄机子当年喝高了随手写的。墨迹到现在都没干透似的,阴恻恻的,泛着股旧棺材板的黄。
“这卦象……不对啊。”
他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转悠。铜钱是师父留下的,外圆内方,正面刻着“玄机”俩字,背面是八卦。观里供桌空荡荡的,就剩半截红烛,烛泪一层层叠着,不知堆了多少年,看着像座小土包。师父失踪三年,给他留了这破摊子、一串菩提手串、和一本写满鬼画符的笔记本。
街对面卖煎饼的大爷扯着嗓子喊:“小陈,还算命呐?昨儿那姑娘说你给她算姻缘算岔了,让人家去西街遇正缘,结果撞见她前男友,当场就撕吧起来了!”
陈归推了推眼镜,嘴角一咧:“我算得没错,是她自己的问题。西街确实有缘,可缘里带债。前男友也是一种缘,总不能指望缘分个个都甜得跟蜜似的吧?”
大爷乐了:“你这张嘴,算命不行,贫嘴倒是甲级的。”
“多谢夸奖。”陈归拱了拱手,“贫嘴也是道法自然,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还教你这个?”
“他教我算卦,没教我闭嘴。这两件事加一块儿,就成了贫嘴。”
大爷笑着摇头,手里的锅铲敲得铁板当当响。陈归靠着门框,闻着葱花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三块五,钢镚儿碰得叮当响。
“大爷,记账行不?”
“不行!”大爷头也不回,“你昨天也记账,前天也记账。你这账本比你的卦还准,记的全是欠我的。”
陈归叹了口气。他嘴贫,心里却怂。自己怕鬼,偏干这行,就跟怕水的人当了泳池救生员似的,每天站在池边腿肚子转筋。手腕上那串菩提十八颗,最浅那颗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什么。他抬头看天,阴云压得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师父,你留的笔记第一页写着‘卦不敢算尽,唯死不渝’。”他低声念叨,“可你没写,算尽了的人,会去哪儿。”
他转身进观,从供桌抽屉里抽出那本笔记。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毛。翻开第一页,师父的字歪歪扭扭,跟喝醉了写的似的:“卦不敢算尽,唯死不渝。凡算命者,算到第七成就得收手。算尽,是要折寿的。我不是怕死,是怕算尽之后,连自己都算没了。”
陈归翻到第二页,是一张草图:城隍庙后街的地形,画了七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写着古怪的符号。他只认得其中一个,是艮卦,山形层叠。其余六个,他琢磨了三年也没认全。
他把笔记摊在供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根最细的毛笔,蘸了蘸隔夜的墨,开始描那六个符号。描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了。
符号的笔画里,藏着更细的笔画。像是一层叠一层,表面上是个字,底下还压着一个。
“写中写?”陈归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师父,你连笔记都要玩套娃?”
他翻到笔记最后一页。三年里他翻了无数次,最后一页永远是空白。可今天,他看见了东西。
不是墨写的。是指甲划的。很浅,得侧着光才能看见。
是六个字:“灯湿即归,灯灭即亡。”
陈归的毛笔掉在了桌上。墨汁溅到笔记边缘,晕开一小片黑。
“灯湿即归,灯灭即亡。”他念了一遍,声音发干,“什么叫灯湿?什么又叫灯灭?”
他猛地想起观里那盏油灯。那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盏灯,灯油是特制的,掺了朱砂和不知名的香料,三年不干不灭。可今早他进观的时候,灯芯是湿的。
不是没点着。是点过了,灭了,灯芯还湿着。
街坊都说,你这观里半夜有灯亮。卖煎饼的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豆浆,“我当是野猫碰的。可昨儿个我收摊晚,亲眼看见你观里亮了一夜。”
陈归没接话。他盯着那盏油灯,灯芯确实是湿的,像是有人昨夜点过它。可师父失踪三年,观里早没人住。陈归昨晚明明睡在胖子刘家,今早才回来。
他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喉咙里“咕”的一声,在空荡荡的道观里格外响。
“大爷,你看见灯亮的时候,是几点?”
“十一点多吧,我收摊路过。”大爷把豆浆放在供桌上,“小陈,你这观里不会真有所吧?”
“有。”陈归说,“有我师父留下的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卦不敢算尽,唯死不渝。”陈归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头一缩,“可他没说,灯湿了怎么办。”
大爷看他的眼神变了。他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豆浆两块五,你记着啊。”
“记着呢,记着呢。”
大爷走了。陈归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道观里,那盏湿灯芯的油灯在他面前,灯油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把铜钱抛向空中。三枚铜钱翻转,落地。
一字一背一横。
陈归盯着卦象,眉头慢慢拧成个疙瘩。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卦。铜钱落定的位置,正好指向那盏油灯。
第一个可能是“天泽履”,脚下有险。第二个可能是“风火家人”,家里出事。第三个,他不敢确定,因为铜钱落定的方位偏了半寸,像是有人在他抛钱的时候,悄悄推了一把。
“谁在推我的铜钱?”他低声问。
油灯没回答。道观里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一两声鸟叫。
陈归把铜钱收起来。他没把那句话说出来——算命先生的第一条规矩,不是算得准,是嘴要紧。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起卦了。铜钱虽收,卦象已经种在脑子里。一字一背一横,他翻来覆去地拼,每一个可能都让他心里头不太得劲儿。
他决定今天不开张。先把那六个符号搞清楚,先弄清楚“灯湿即归”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三枚铜钱在今天傍晚,会替他接下一桩改变余生的大案。而那卦象,师父的笔记里写过,却用朱砂狠狠划掉了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