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云派的山门是两棵歪脖子老树中间挂一块破木牌，牌子上写了两个半字。“离“字还看得清，“云“字被风雨啃掉了一半，剩个“二“挂在那里晃荡。门内是一条被踩得锃亮的青石路，路边长满了比人还高的野草，草里时不时窜出几只颜色不太正经的灵鸡，咯咯叫着啄路过的裤腿。
白辞蹲在厨房后门口啃一根灵参。这是师兄谢亭云上个月从西边山里挖回来的，据说八百年份，炖汤能让筑基修士连跳两级。白辞嚼了两口，品了品，觉得口感像放了三天的萝卜干，面面的，带点土腥味。
“白辞。“谢亭云的声音从厨房里面飘出来，温温和和的，像他炖汤时冒的白气，“我数到三，你把那根参放下。一。“
白辞嚼了三下咽下去，顺手把剩下的半截扔进嘴里。
“二。“
她把参须从牙缝里剔出来弹到草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三。“谢亭云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走出来，低头看了看她嘴角的参渣，沉默了两息，把汤碗往她手里一塞，“喝了。“
白辞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清汤，上面飘着几片绿叶子，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香。她端起来灌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八百年灵参炖的。“谢亭云把空碗接过去，袖口在碗沿上擦了擦，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心疼，“本来打算炖成汤给你喝，你倒好，生嚼了半根。“
“生嚼也补嘛。“
“灵参的灵气要靠汤化开，生嚼只能补个口感。“谢亭云看着她，叹了一声，那声叹气里混着锅铲的葱姜味和一种已经认命的平静，“算了。下不为例。“
白辞点头：“嗯。“
谢亭云看了看她点头的速度和诚意，转身回厨房了。他从她三岁起就知道，“下不为例“这四个字在白辞的脑子里待不过一炷香。
白辞蹲回厨房后门口晒太阳。离云派的位置好，几座山头不高不矮，挡得住北风又挡不住日光。她眯着眼，后脑勺靠在门框上，脚边趴着谢亭云养的那只肥猫。那只猫是灵兽后裔，按理说该有几分仙风道骨，但被谢亭云喂得圆滚滚，看起来像一只长毛的南瓜。
“师姐！“
白辞没睁眼。
“师姐师姐师姐——“
她翻了半个身。
一个圆脸双丫髻的脑袋凑到她面前，杏眼亮晶晶的，发绳上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陶夭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兴奋得整个人都在晃：“师姐，我做了一个新的传音法器！你帮我试试！“
白辞睁开一只眼：“上次那个炸了。“
“所以这是新的！改良版！“陶夭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面密密麻麻刻了一堆白辞看不太懂的纹路，纹路的缝隙里塞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灵线，看起来像某种修真界的缝合怪。
白辞看了那块铜片两秒：“……会炸吗？“
“不会！我保证！“陶夭把铜片往她手里一塞，后退三步，双手捂住耳朵，“你注入神识试试！“
白辞掂了掂那块铜片，手感温温的，像捂过一冬的石头。她往里面输了绿豆大的一缕神识，然后——
“嘭。“
声音不大，像放了一个闷屁。铜片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一缕黑烟袅袅升起，缝隙里冒出一串细碎的火花，噼里啪啦烧了两息灭了。
陶夭蹲在三步外的地上捂着头：“……“
白辞把裂成两半的铜片递还给她：“你确定改良了？“
陶夭接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一扁，眼眶红了。白辞看着她眼眶里迅速聚起来的两泡泪，脑子里正在计算“哄她要花多长时间“和“不哄她要花多长时间“哪个更省事，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理她。她每次做废了法器都要哭一顿，哭完就好了。“
白辞回头。师姐叶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青衫素发，闭着眼，像一截插在月光里的竹。白辞有时候觉得这位师姐是某种不必睁眼就能看见一切的存在——她闭着眼走在离云的山路上，从没被石头绊过，从没撞过树，反而谢亭云有一次被门槛绊了个踉跄，被叶漱隔空扶住了后背，而师姐自己连步子都没变。
“陶夭。“叶漱说，声线平平的，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你去年炸了七次。今年这才第二月。“
陶夭吸了吸鼻子：“……那我不做了。“
“不做了你今年干什么。“
陶夭想了想，眼泪收了回去：“我研究一下小师姐的心疾！“
白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方向。那里似乎有根绳子牵引，看不见摸不着，自从上次下山遇到那个青衫大夫之后，心口就一直有种“被人拽着“的错觉。她以前没在意，现在也没多在意——不过陶夭既然提了，她姑且记一下，等哪天闲了研究研究。
“行。“白辞说，“你研究出来了告诉我。“
陶夭眼睛又亮了：“真的？！“
白辞点头：“嗯。“
陶夭一蹦三尺高，铃铛响成一片，撒腿就往后山她的法器工坊跑。跑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蹲在白辞面前，压低声音：“师姐，那个沈大夫，你后来还见过他没？“
“沈大夫？“
“就你上次下山遇到的那个，说'你好闻'那个！“
白辞想了想，记忆里浮现一张清隽的脸，眉目疏淡，穿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青衫，手腕上一串凤眼菩提的珠子，被她凑近闻的时候耳根红得滴血但面上纹丝不动。她记得他身上那股味道——清苦的草药底子上压着一层极淡的兰花香，混着一点檀木的沉，闻起来……不难闻。
“见过几次。“白辞说，“他老在附近转悠。“
陶夭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声音语气夹了起来，双手抱胸，故作老成的样子，“小师姐，你见了这人之后便有了心悸之症～“她还故意拖长了语调。
白辞抬眼看着她，嘴角轻扬，这小丫头可是要让我瞧瞧，这是要说出什么结论来？
陶夭见她不接话，脸蹭地变红了，“小师姐！你怎么就不懂呢！！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叶漱听不下去了，本来只是想下山前看看师弟师妹们别惹事，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怎么叮嘱都是乱七八糟的。
“莫要胡闹了，陶夭，我回山门两个星期不见你修为有长，看来我要再布置点功课了。”
陶夭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生柠檬，五官皱成一团，憋了两息终于大叫一声：“师姐饶我！“跑没影了。
叶漱回头看了剩下的两位师弟师妹，太阳穴也无端端跳了两下，只觉头疼，她抱着剑倚在门内，似乎在等什么。
白辞靠着门框重新闭上眼，日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她快要睡着了。
“师妹又去折腾了。“谢亭云端着一小碟酱牛肉出来放在她脚边，肥猫立刻凑上去闻，“你不拦着她点？“
白辞没睁眼：“拦不住。她跑得快。“
谢亭云拿围裙擦了擦手，在门框另一边坐下，两人一猫排成一排晒太阳。微风从山头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山林里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白辞鼻子动了动——西边的，很淡很淡的檀香。
离云派挨着西土，风大的时候佛堂的香火味会飘过山头，浸在离云的竹林里。白辞从小闻惯了，但今天这风里除了檀香，好像还混了点什么别的。像树。像某种开了花的树。
她迷迷糊糊想了一下，没想出来，就不想了。日光把她的眼皮晒成了橙红色，意识像泡在一盆温水里，一点点漫上来、一点点沉下去——
“白辞。“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重，但穿透了那层温水。
白辞睁眼。掌门陆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拖着他的竹躺椅。他还是那副样子，道袍旧得发白、领口松垮垮、墨发半披半束、眼尾微挑的眼睛里三分困三分淡，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午睡里醒过来，又像还没醒。
白辞坐直了。
离云派所有人——谢亭云、叶漱、周不渡、陶夭——都对掌门有一种“由着他去吧“的默契。但白辞在离云生活了十八年，知道一件事：陆霁从来不会走到她面前来叫她的名字。他永远是躺在竹椅上喊一句“小的们“，然后把事情摊派下去。
他走到她面前了。
“师父。“
白辞和谢亭云站起身来，行了礼。白辞走上跟前。
陆霁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椅子没拖过来，就那么坐在石头上，道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指间夹着那只从不离手的旧茶壶，壶口还在微微冒白气。
“你下山的事，我上回提了。“
白辞点头。
“知道为什么让你去取那把剑吗？“
白辞想了想：“祖师留的。“
“祖师留的。但三千年来离云十七任掌门，没人去取过。“
白辞眨了一下眼。
陆霁喝了口茶，咽下去之后缓了一拍才说：“那剑不认别人。山下埋了三千年的火，大约是在等你。“
“哦。“
“'哦'就完了？“
白辞想了想：“那我明天去拿？“
陆霁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看“跟他平时看人的那种“困“不一样——白辞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有人用一盏看不见的灯把她里外都照透了。
“今天去。“陆霁放下茶壶站起来，“晚上回来吃饭。你大师兄炖了笋。“
他说完这句话，拖着竹躺椅往回走了。走了三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了一个披散着墨发的后脑勺给白辞：“山下那脉火里，除了剑还有别的东西。你拿到了就知道了。“
白辞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肥猫在她脚边舔了舔酱牛肉的碟子，谢亭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去取剑。“
“哦。“谢亭云点点头，把脑袋缩回厨房里去了。过了两息又探出来，“那你还不去？“
白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日光还是暖的，风里还是那股檀香混着花树的气味，她沿着青石路往地火入口的方向走，走得慢悠悠的，像去后山摘个果子。
肥猫跟了两步停住了，蹲在路口眯着眼看她走远。
叶漱站在廊下，闭着眼，直到白辞的背影转进后山的岔路，才轻轻说了一句：“师父把人送出去了。“
谢亭云在厨房里剁肉的手停了一瞬，刀刃悬在半空。“……她不知道吧。“
“不知道。“叶漱说，“她要是知道了，可能就不去了。“
谢亭云沉默了片刻，刀又落了下去，声音均匀地混进灶间的白气里：“那就别让她知道。等她回来再说。“
周不渡在后山的佛堂里翻了一页经，青玉琉璃做的菩提子在指间捻过一颗。陶夭在工坊里拆着刚炸裂的铜片，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后山方向，有阵风卷着地火的热气翻过屋檐，山头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了一片。
离云派的人各有各的事在做，谁都没多话。
白辞走在后山的石阶上，赤着手，背着空鞘。她不知道那条路她将走多久，也不知道那柄剑见到她的时候会说什么。
她只知道谢亭云今晚炖了笋。
得快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