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的鸾鸣划破云海,巨大的清商鸾舒展泛着流光溢彩的羽翼,载着大成尊者缓缓降落在问道坪中央的高台之上。鸾鸟所过之处,云气自然排开,霞光为之让道。
几乎同时,左右两侧鹤影翩跹,揽云尊者与鸣琴尊者各自足踏白鹤,衣袂当风,悄然立于大成尊者两侧。
三位尊者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汐,瞬间笼罩了整个问道坪。原本因登上九百九十九阶天梯而略显喧哗的新弟子们,刹那间噤若寒蝉,只余下云端的风声与仙鹤的清唳。
流光不断坠下,红、橙、青、紫,各色法袍的天师们依次现身,肃立于尊者之后,如同为这幅仙家画卷添上了浓墨重彩的笔触。霞光漫洒,映照着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宏伟山门、缭绕着灵气的奇花异草,以及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敬畏与渴望的脸庞。
祭珩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只因他来得晚,几乎是踩着最后的时限,踏过那寂静无反应的山门结界。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袍子,在周遭光鲜的弟子中落魄得格外扎眼。
他低垂着眼,感受着腰间那枚“隐渊佩”传来的温润触感,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枚冰凉的聆音玉符——这从他杀死的一个劫匪头目身上搜出的,原属于某个倒霉少年的凭证。
高台上,大成尊者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道途漫漫,始于今日。测灵定品,以明前路。”
弟子们开始有序地跟随引路天师,前往无尘宫。
祭珩默默跟在队伍末尾,刻意收敛着气息,任由几个心急的弟子插到他前面。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入这片仙家盛景的边角。
无尘宫内,测灵台光华次第亮起。
“水属性,二品!”
“火风双属性,一品!好!”
“金木双属性,二品!”
惊呼与赞叹此起彼伏。灵璧上每一次文字的跃动,都牵动着天师们的目光。资质优异者,迅速被各位尊者或高阶天师纳入门下。名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祭珩冷眼看着。复仇的火焰在他死寂的眼底深处悄然燃烧,又被强行压下。他需要这里的力量,需要一个立足之地。
终于,轮到了他,这最后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台去。
阵法光华骤亮,炽烈得甚至超过了之前许多弟子!灵璧上文字浮现:
【祭珩,灵根品级:一品!】
下方,本该标注属性的位置,却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属性:无。】
满场寂静。旋即,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一品?无属性?”
“前所未闻……”
“这算什么?天才还是……”
高台上,天师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无人开口,几位尊者亦微微蹙眉。
玄叶尊者打破沉默:“此子既已入门,按规需有师承。诸位,谁愿接手?”
回应他的是更深的沉默。无人愿意接手这看不透的“麻烦”。
鸣琴尊者清冷的声音响起:“流音尊者座下,天师紫凝,未曾出席,亦未收徒。”
大成尊者眉峰微动:“紫凝?她自身尚需砥砺,如何教徒?”
“初次考核后,尚有更换师承之机。”鸣琴尊者语气平淡,“暂渡此关,亦无不可。”
大成尊者不再多言,目光微动,一道无形的传音已送出。
不过片刻,一道蓝色的身影驾驭着一柄看起来颇为寒酸的飞剑,歪歪扭扭地落在宫门外,几乎是跌撞进来。她发丝微乱,脸上还带着被强行从睡梦中拽起的茫然与仓促。
紫凝那略显仓促狼狈的身影一出现在无尘宫门口,场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尽管在场也有其他身着白色法袍的卯级天师,但哪一个不是尽力维持着起码的庄重?像她这般发髻微乱、驾驭着破旧飞剑跌撞而来的天师,独此一份。
她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声音都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弟子紫凝,参见宗主,各位尊者。”
大成尊者看着她,直接吩咐:“此子祭珩,灵根一品却无属性,日后便由你教导。”
“我?收徒?”紫凝惊得差点跳起来,也顾不得许多,急忙传音给三位尊者,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宗主!尊者!您们知道的,我年年天师考不过还垫底,自己都还是个见习天师,连正式收徒的资格都没有啊!这……这不合规矩!”
台下弟子们虽然听不见传音,但看她那急切辩解、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窃窃私语声更大了,目光在她和祭珩之间来回扫视,满是戏谑。
大成尊者神色不变,传音回道:“规矩本座自然知晓。此乃权宜之计。宗门规定,首次考核后,弟子若表现优异,可申请更换师承。只要此子能在六月后的考核中跻身前三,本座便亲自为他安排一位良师。”
紫凝一听,脸上绝望之色更浓。让一个无属性灵根的弟子在一群天才中拿前三?这比让她不拿天师考倒数第一还难!
她嘴唇翕动,还想拒绝。
大成尊者深知其性,不再多言,直接抛出了条件:“你若应下,本座特批,每月予你额外二百银珠,外加三十亩上等灵田的产出,由你自行支配。”
紫凝到了嘴边的推托之词瞬间噎住了。二百银珠!三十亩灵田的收成!她眼睛眨了眨,心里飞快盘算着能换多少好吃的、好玩的,能让她在那捞月小筑里躺得更舒服……脸上的抗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转而露出一丝挣扎和……心动。
她偷偷瞥了一眼台下那个面色阴沉、仿佛谁都欠他八百串金珠的少年,又想想那白花花的银珠和绿油油的灵田,最终把心一横,垂下脑袋,用细若蚊蚋却足够让尊者听见的声音应道:“……弟子,遵命。”
见她答应,大成尊者不再多言,挥袖令众人散去。
各色流光再起,新弟子们怀着激动与憧憬,跟随各自的新师父前往未来的修行之地。唯有祭珩,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他那不靠谱的师父紫凝,在答应收徒后,竟像是生怕尊者反悔一般,第一个溜出了无尘宫,径直朝着执事堂的方向冲去——显然是去确认她那刚到手的“好处”了。
几个之前就对祭珩“一品灵根”又羡又妒,此刻见他落得如此境地的弟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两个身着同样款式、气质却略显张扬的少年,正是同为二品水灵根的贺明轩与丰辰,旁边还跟着一个略显瘦小、眼神闪烁的三品木灵根弟子管小田。
贺明轩抱着手臂,用下巴点了点祭珩,语带讥讽:“啧,一品灵根?听着倒是吓人,可惜啊,原来是个连属性都没有的废物空壳子。这玩意儿测出来,怕不是阵法出错了?”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引得周围几个还没散尽的弟子也侧目看来。
丰辰立刻接上话,他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惋惜,眼神却满是幸灾乐祸:“贺兄说得是。本以为是个天才,没想到……唉,真是白瞎了这一品的名头。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祭珩那身旧袍子和阴沉的脸色,“这样倒也般配,正好配那个连天师考都过不了、年年垫底的卯级废物师父,紫凝真人嘛……哦不,是见习天师?哈哈,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管小田见两位“师兄”带头,也壮着胆子挤到前面,他资质最低,此刻能踩一踩这个名义上的一品,让他有种畸形的快感,声音尖细地补充道:“我可是听说了,那位紫凝天师,别说高深法术了,连最基础的引火诀都教得颠三倒四,门下从无弟子,就是因为谁也受不了她的‘教导’!你跟着她,就等着好好‘享福’吧!说不定六月后的小考,你连台都上不去就得滚蛋了!哈哈哈哈!”
管小田那尖细刺耳的“哈哈哈哈”还在空气中回荡,一道平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倏然响起,如同清泉灌入沸鼎,瞬间浇灭了所有的喧嚣:
“问道坪前,何时成了市井喧哗之地?”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灵力威压。贺明轩、丰辰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管小田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三人猛地回头,只见揽云尊者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不远处,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目光却如实质般扫过他们,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贺明轩,丰辰,管小田。”揽云尊者缓缓念出三人的名字,每一个字都让他们的心往下沉一分,“云渺仙宗门规第七条,同门弟子,禁止私下斗殴,更不得言语相激,欺凌同门。此条,入门前在各仙府应当已宣读分明。”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惊惶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今日念在初犯,暂且记下。若再有下次,无论动手与否,一经查实,定按门规严惩——废除一身仙法,逐出宗门,永不复录。尔等,可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弟子明白!”贺明轩和丰辰连忙躬身应道,额头已渗出冷汗。管小田更是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发颤:“弟子知错!再也不敢了!”
揽云尊者微微颔首,不再看他们,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伫立、紧握双拳的祭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贺明轩三人如蒙大赦,再不敢停留,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飞快遁走,连头都不敢回。
揽云尊者这才缓步走到祭珩身边,看着他依旧紧绷的侧脸和那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轻叹一声:“可是寻不到你师父?”
祭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松开拳头,对着揽云尊者恭敬一礼,声音因压抑而略显沙哑:“有劳尊者指点。”
“紫凝她……想必是去处理些‘急事’了。”揽云尊者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纵容,摇了摇头,“走吧,本尊带你前往凝露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