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笔落,万象生。名既书,形既成。——谁敢逆,史简令?”
“谁掌衡,史简笔?一字为劫,一撇为祭,凌霄册上无真史——”
“一字一言都是命。”
……
歌声飘起,但陆榷之听的真切,那不是人的歌声,它从裂开的天际深处飘来,不断倾泻而下。
起初是遥远处的轰鸣,然后化作低诵的韵律,最后竟然凝成了实体。
陆榷之每跑一步,那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回荡,越来越响,让他的耳膜不断炸裂。
“名在,则实在。”
“名亡,则迹灭。”
“又是这鬼东西……”
陆榷之咬禁牙齿,抱着怀里的帛书和黑石,从一片正在坍塌的宫阙中滚落了下来。
他的身后,大地在不断消失,在崩塌和断裂,但陆榷之感受到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像他前世的橡皮擦一样,不断地将地面擦除。
一位身着玄袍的铭官悬于半空,手中拿着一只刻满山河图纹的玉笔,他的笔尖一动,脚下的大地便被某卷无形的史简中勾销。
河流、山川,甚至刚刚战死的尸体,都在一笔之下变成灰白,转而飘作飞散的纸灰。
那铭官一边书写,一边唱诵,但陆榷之听见的不是咒语,他感受到那是一种“定义。”
“陆榷之!古元族罪裔圣子,窃道者之后,当困于渊!”
最后一个“渊”字落下的瞬间,陆榷之双腿一沉。
他前面的大地突然变硬,一道道深渊出现,他感受到附近的法则正在被改写,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这就是……史规定朔?”
陆榷之瞳孔骤缩,他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不过半柱香时间,却已经亲眼见识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史简不是记录,是一把定义现实的武器。
谁掌握了落笔的权力,谁就能在宣纸上随意裁剪现实。
“给我跪下!”
唱词开始改变了音调,那四个字从九霄之上砸了下来,没有元力波动,没有有形的其他法则之力在显现,只有纯粹的“既定事实”,在塑造着陆榷之周围的现实。
“跪你仙人板板!”
陆榷之嘶吼着,猛地将手探入怀中,将那块他穿越这个世界醒来就握着的黑石拿了出来,这时黑石开始发烫,开始散发一点幽青的光芒。
黑石的光照在了陆榷之的周围,这个时候他发现铭官落下的“定义”,竟如灰尘般消失。
陆榷之感到脚下一软,整个人开始跌落,滚入了一道地裂的缝隙中。
“咦?”
天穹上的唱诵声开始出现一丝的滞涩,只见那悬笔的史官微微偏头,他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诧异。
“能抗凌霄史笔者……”
“千年来,你是第二个……”
陆榷之没有听见后半句,他正在大地的深渊中疯狂下坠,他满是血污,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卷名为《生元录》的帛书。
而上方,唱诵声再度响起,这一次带了几分的肃杀之气:
“萧玄冥,凌霄族的余孽,你们妄护罪血,当……”
“当”字未落,一道剑光横贯苍穹。
一个白衣白发的老者,悬立在虚空中,他的衣袖被不可见的史观法则力量正撕扯着,而他的剑柄上,不断流淌着血迹。
“这一次,古元族不能再亡了!”
没有像那个铭官唱词的韵律,只有一道嘶吼声响起,但这道嘶吼,竟将铭官那未写完的“定义”生生斩断。
玄袍铭官的笔尖流出一滴墨,落在虚空中,居然变成了一轮黑日。
陆榷之在坠落仰头,正看见那轮黑日升起。
陆榷之看见天倾之战的真实模样,没有修仙者在打架,那更像是两种叙事权的对撞。
九大宗门要书写“古元族亡,凌霄族灭,九洲归一”的结局。
而那个叫萧玄冥的老人,正在一剑一剑,在既定的史书里强行劈开空页。
“陆榷之!”
“我要死了吗?”陆榷之渐渐听不到老者的声音,他不断下坠,渐渐的看不到一点光,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
“呵呵,看来,我真的要死了。”
陆榷之闭上双眼,脑海里瞬间浮现万千回忆,他开始回忆昨晚的经历。
他想起了昨晚,他是一名文献学的研究生,夜晚他的电脑桌上堆放了古籍复印件、碑刻照片、拓片、论文打印稿,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番汉合时掌中珠》,全堆在一起。
他正在校正古文献,累了,于是打开小视频,发现了一个让他更累的视频。
一个男人坐在镜头前,身后挂着一张世界地图。
标题很大——
《惊天真相:鸥舟人根本不是人类,他们是烊族后裔!》
陆榷之愣了两秒。
“……”
“靠,这是什么伪史?这是认真的吗,历史学要完蛋了!”
视频中,那个男人在介绍,“大家注意看,这是我们在某处古代遗址发现的壁画。”
画面一转,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壁画照片出现。
“大家看这个人的头部。”
陆榷之盯着看。
“这明显就是烊角。”
他沉默了。
“所以我们可以大胆推测——”
陆榷之把手机放下。
“不看了。”
两秒后,他又把手机拿起来,视频还在继续。
“根据古代神话记载,烊族是兽族,他们后来向希房迁徙,最终形成了今天的鸥舟人。”
陆榷之眨了眨眼,“这都能接上?”
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
【终于有人说出真相了。】
【古代典籍里面早有记载。】
【希房文明都是假的。】
【我们才是真正的……】
陆榷之看了十几秒,越看越觉得头疼,他把视频暂停。
“等一下。”他点开评论,又翻了几条,然后重新点开视频。
“你引用的到底是哪本书?哪本文献?”
视频里的人正在说:
“根据某古籍记载……”
陆榷之按了暂停。
“哪本啊?”
没人回答他,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没有,换一个关键词。
还是没有。
又查了一遍古籍数据库,仍然没有,陆榷之开始皱眉。
“根本没有这句话啊。”
他继续往下看,视频里又拿出一张所谓的“古代烊族文字”。
陆榷之盯着看了几秒。
“这不是……”
他放大图片。
“这不是后人仿刻的吗?”
他已经完全没了睡意。他记得自己和人吵了起来,然后胸口突然疼了一下。
杯子摔在地上。再然后……没有然后了,应该说,他猝死了。
“陆榷之,往西,去朴壤,活下去!”
这时老者忽然回头,一瞬间就落在了陆榷之的下方,将他接住,陆榷之猛然睁眼,思绪一下子拉回现实,看到了老者的身影。
老者用剑在虚空下刻着什么字,那行字随即脱离战场,化作三道金色的流光,一道没入陆榷之的眉心,一道进入他怀中的《生元录》,最后一道重重的撞在他胸口的黑石上。
这时,他胸中的黑石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震鸣。
陆榷之眼前又一黑,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到了史观大道的唱词终于乱了。
那道诵念中,居然混进来一个苍老而疲倦的声音,陆榷之听的清楚,那是老者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再唱史,而是在改史:
“古元……未亡。”
“此页……未竟。”
轰隆!
天空彻底崩塌,陆榷之被狂暴的气浪掀飞,他看见无数被撕碎的纸页,正洒向西方无尽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只觉耳边那宏大的唱词渐渐远去,随即而来的,是风的呼啸,是一道河水撞击石滩的轰鸣。
陆榷之趴在河底,远处,似乎还有残存的唱词随风而来,虽然细的渐渐听不清,但是仍带着些许法则的余威:
“……谁掌春秋……”
“……谁即……天子……”
“好一个史笔如刀,好一个史规法则。”
陆榷之抬起手,看着手中的那块黑石,正在闪出比之前更加耀眼的幽光。
“你们写历史……”
“老子偏要……考据历史。把你们改的历史,改回去!”
陆榷之闭上了双眼,昏死了过去,河水流过他的身体,将他不断冲向西方,这条河叫白河,通往着明藏洲的边荒“朴壤”。
陆榷之不知道的是,他身后三千里,那场被后世称为“天倾”的战争,仍在继续。
只是从今往后,再没有一卷九洲正史敢记载——
三千年前的这一日,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文献学研究生,抱着一块黑石,撞进了这场以世界为纸,以众生为字的史书棋局。
更不知道,陆榷之的苏醒,直接穿越了三千年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