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藏洲,史官学府,观史阁。
夜已经很深了。
风从长廊尽头吹进来,卷起了地上的竹简,竹简之间,有一道倩影在一旁默默的伫立。
林青砚穿着一身素袍,头扎着一支寒玉簪,她的眉目如水墨晕开的远山,青山隐隐,从容含笑。
她的面前是她刚刚整理完的《镂华圣史》校勘稿,密密麻麻的朱批写满了纸面。
“朽历七百二十六年,萧宗立宗。”
“朽历七百三十一年,天罚降世。”
“朽历七百三十二年,万法崩毁。”
“朽历七百四十年,九洲诸族开始拾取古骸。”
这些纪年,她已经查过不下十遍,可问题就在这里。
不是一处不对,是整个时间顺序都不对。
按照她从古墟出土的残碑、旧简以及几处未经后世修补的古纹器上得到的信息来看,萧宗立宗的年代至少要比《镂华圣史》记载的时间早两千七百年。
而天罚发生的年代,同样存在巨大的偏差,更奇怪的是,关于“朽历”的最早记录,竟然出现在天罚之后。
也就是说,后人正在用一个灾难之后才出现的纪年,去记录灾难之前的历史。
这很不可思议,应该说绝无可能,除非是有人重新编过,林清砚提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
“《镂华圣史》之纪年,或有大谬。”
墨迹未干,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林清砚抬起头,三名身穿玄黑史官袍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是观史阁鉴观视顾守章。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稿纸。
林清砚脸色微微一变,她放下来手里的动作,说了句,“顾长老。”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行朱字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是谁让你查的?”
林清砚沉默了一瞬,她的双眸闪烁出些许慌乱,说道:“没有人让我查。”
“没有人?”老人笑了一声。
“史官学府里,没有人让你查,你却敢查到萧宗头上?”
林清砚站起身。
“顾长老,我只是校正纪年。”
“校正?”老人向前走了一步。
“你所谓的校正,是说《镂华圣史》有误?”
“史书本就应该允许校正。”
“那你再说一遍。”
林清砚慌乱的抬起头。
“《镂华圣史》的纪年存在重大错讹。”
屋里一下安静了,老人盯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清砚知道。”
“不,你似乎并不知道。”老人一把抓起桌上的稿纸。
“你以为自己读了几块残碑,翻了几卷旧简,校了几处古纹,就能断定九洲万年史书是错的?”
“不是几块残碑。”林清砚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让。
“是二十七处遗址,四十三件古纹器,七十六卷残简。”
“它们的年代彼此能够相互印证。”
“而且至少有十二处与《镂华圣史》的纪年存在无法解释的冲突。”
老人听罢,眼神露出些许愤怒,猛地把纸拍在桌上,“那你有没有想过,是那些东西错了?”
林清砚怔了一下,又说,“古遗存不会说谎。”
“谁告诉你的?”
“古纹器本身不会为了迎合后世编史而改变。”
老人冷冷看着她,他摸了摸斑白的胡须,抖了抖身上的史官玄袍,又说,“你就确定,它不会迎合后世编史而改变?”
林清砚听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而老人继续道:
“你所看到的每一块碑,每一卷简,每一件古骸,都是你所谓的‘证据’。”
“可你有没有想过。它们为什么还能留下来?”
林清砚眉头微皱,她突然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老人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书架前,他伸手取下一只很旧的木匣,木匣上没有任何文字,将它放到桌面上,随即打开,里面是一截黑色的残骨,不过巴掌大小,但骨面布满已经脱落的纹路。
林清看见它的第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是……”
“你见过这种类似的东西。”
“古骸?”
“不是。”老人摇头。
“这是原骸。”
林清砚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原骸?”
“古骸是古骸,原骸是原骸。”老人伸手抚过那截黑骨。
“如今九洲修士所使用的古骸,都是经过后世处理、拆解、重新镂刻过的残骸。”
“你们研究古纹器的时候,看到的纹路,大多数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林清砚怔怔地看着那截黑骨。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记载过?”
“你就知道没有人记载过,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吗?”老人忽是意味深长的说道。
“只是……你没有资格看罢了。”
林清砚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她感受到巨大的认知冲击,仿佛她以前的那座史学大厦崩塌。
老人从木匣下取出一卷灰白色的帛书,封口没有任何印记,“这是萧宗早期的《原道录》残卷。”
林清砚打算伸手去接,但老人却没有给她。
“你知道你这些年来研究的是什么吗?”
“拾文……”
“错了!”老人盯着她,眼神随即变化,带着一丝怜悯,也有一丝的无奈。
“你研究的是拾文以后的人,去如何理解萧宗。”
林清砚愣住,“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区别太大了,大的你根本承受不了它的重量,以及后果。”
老人缓缓说道:“萧宗真正留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是你们现在供奉的那些东西。所谓拾文,不过是后世对萧宗遗产的整理。而整理,本身就是一次改写。你改写了这层记忆,它将不断层累,你整理的遗产看似让这段历史更加丰富,可是,在后世看来,它是精心被设定的,它是层累的历史,人们对萧宗的记忆会发生改变,甚至偏差其“真实”本身。”
林清砚听罢,内心不断思考,她思绪万千,想说些什么,但她发现她无力去回答。
顾守章闭上双眼,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道:“你在《补天录》中说,萧宗立宗年代可能晚于某些原生遗存。这说得有道理。”
“你又说,天罚之前就已经存在成熟的古纹体系。这也有证据。”
“你甚至认为,后世的‘拾文’一词,可能是对原生道统的错误解释。”
林清砚慢慢抬起头,老人只是没有任何情绪的看着她。
“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似乎漏了一件事情。”
“什么?”林清砚随即好奇
老人一字一句地说:“萧宗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创造了道统。”
林清言猛然怔住,内心突然一颤。
《镂华圣史》……
“既然《镂华圣史》是后世史官写的。那萧宗自己的文献呢?”
老人听罢,微微一愣,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卷帛书推到了她面前,“你自己看。”
林清砚伸手展开,帛书已经残缺得厉害,其中大半文字都已经无法辨认,但仍有几行字可以看清。
她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道非我宗所有……”她停住,继续往下看。
“……所得者,皆为天地旧物。”
林清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老人并没有说话,她继续往下读,“若道有主,则天地何以为天地?”
屋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林清砚看了很久,“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说道:“这才是萧宗最早的思想。”
“他们认为,道统本就属于天地,不属于任何宗门。”
“所谓传承,不过是替后人保存。”
林清砚抬头,一双秀眸直愣愣的看着老者,她疑惑道,“可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镂华圣史》中的说法?”
老人看着她,缓缓道:“这就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你所研究的所有史料,都来自一个已经完成重建的文明。你以为自己在往前追。实际上,你一直在往后看。”
林清砚的呼吸停了一瞬,老人继续道:
“你看到的碑,是被后人发现的。你看到的竹简,是被后人整理的。你看到的古骸,是被后人命名的。”
“甚至你现在使用的纪年,也是后人建立的。”
“你所谓的‘原始史料’,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原始?”
林清砚脸色发白,陷入了沉思,她忽然想起自己过去几年做过的无数次校勘,她一直相信,越早的东西,越接近真相。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某个文明曾经经历过一次彻底的断裂。
那么后来的人能够看到的“最早史料”,也可能已经是断裂之后重新整理出来的东西。
老人看着她,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说道:“林清砚,你很聪明。”
“所以我才让你停下来。你质疑纪年,没有错。你质疑史书,也没有错。史官若不敢怀疑,那便不配写史。”
林清砚抬起头,老人却突然沉下脸,“但你不该把怀疑变成亵渎。”
林清砚瞬间怔住,不可思议的看着老者,解释道:“长老,我没有……”
但老者却是打断了她。
“萧宗不是一卷可以随意让你拆解的史书。他们留下的,是九洲万族活下来的根。”
“万年前天地崩毁,诸道消亡,多少文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是萧宗的人进入废墟。”
“是他们一块一块收集残存的道纹。”
“是他们把已经断裂的传承重新整理。”
“是他们把那些原本只属于上古强者的东西,变成后来凡人也能够修行的道路。”
老人声音越来越重,“你现在坐在这里,能够读书,能够修行,能够研究历史,能够质疑史书。”
“这一切从哪里来?”
林清砚没有回答,她木然的看着老者。
“从萧宗来。”老人猛地一拍桌子,“你可以怀疑史官,可以怀疑后世,可以怀疑我!”
“但你不能因为几件残器、几卷残简,就说萧宗篡改了道统!那不是考据。”
“那是亵渎!你知道吗!”
林清砚身体微微一震,她第一次在这个老人身上看到如此强烈的愤怒,可是她没有立即认错,她低头看着那卷《原道录》。
心中反而生出了另一种更深的疑惑。
“长老……”
“嗯?”
“既然萧宗没有创造道统。”
“那么,他们究竟从哪里得到的那些东西?”
老人沉默了,屋外的风忽然停了,很久之后,他才说:
“你终于问到了真正的问题。”
林清砚抬起头,老人没有再发怒,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疲惫。
“关于这个问题,史官学府有一条最高禁令。任何史官,不得追查萧宗道统的源头。”
林清砚心中一震。
“为什么?”老人看向窗外。
“因为我们不知道。”
“……”
“不是不愿意告诉你。是真的不知道。”
林清言怔怔地站在那里,老人缓缓说道:“萧宗之前,还有一个时代。”
“那个时代的史料,在天罚之后几乎全部消失。”
“我们只知道,他们叫凌霄族,留下了凌霄道统。”
“但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历史。”
“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消失。”
林清砚手里的帛书慢慢垂了下来。
“那朴壤呢?”老人脸色骤然变了。
林清砚却已经问了出来。
“朴壤的族史中,说那里曾经是原生道统的发源地。”
“这也是假的?”
老人没有回答。
“长老?”
“够了。”老人声音很低,“不要再查了。”
林清砚呆愣着,不知道老者会是这样的反应。
“可是如果朴壤的史料是真的……”
“我说,够了。”这一次,老人没有怒吼,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林清砚!有些历史之所以没有留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找到。”
“而是因为——有人希望它永远不要被找到。”
林清砚怔住,老人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补天录》里说,三千年的纪年差错证明《镂华圣史》被人为修改。”
林清砚点了点头,而老人马上回过头。
“也许。”
“那三千年根本不是错误。”
林清砚的瞳孔收缩,震惊道,“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久久的,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也许那三千年,是后来的人故意留下来的。”
“为了让某些东西永远找不到。”
门随即合上,林清砚一个人站在屋内,她低头重新看向那卷《原道录》,那句残缺的文字依旧在那里:
道非我宗所有。
她忽然发现,自己过去最坚信的一件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她一直认为:史料越多,真相越近,可如果史料本身就是被筛选过的呢?
如果所谓“古代遗存”,只是幸存下来的那一部分呢?
如果真正重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允许留下?
她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原本准备继续校勘《镂华圣史》的那张纸,被她慢慢翻了过来,她没有再写“纪年有误”,而是在纸上重新写了一句话:
“今所见史料,皆为后世可见之史料。”
写完,她停顿片刻,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不可见者,是否才是真正的历史?”
那一刻,林清言第一次怀疑的,不再是《镂华圣史》。
而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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