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压着柏油路面蒸腾而起,整座丹东城仿佛扣在一口巨大的铝锅里,六月的尾巴刚过,七月三伏就舔着热浪舔上了每个人的后颈。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办公室的空调倒是尽职,老旧窗机嗡嗡地吐着冷气,只是那冷气总带着一股子灰尘味道,混着刘天宇保温杯里枸杞泡开的水汽,倒也勉强撑起一方叫人喘得过气的天地。
刘天宇把键盘推远了一些,双腿在桌下伸直了,警裤膝盖处磨得有些发亮,左脚踝搁在右脚踝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屏幕上是一张还没做完的辖区治安案件月度汇总表,第三行第七列的数字死活对不上,他也不急,反正距下班还有两个多钟头。手机搁在鼠标垫旁边,抖音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拇指时不时拨弄一下,大多是些猫猫狗狗、做饭翻车、小城奇闻。
正播到一段车载记录仪拍的画面,雨夜,闪电劈碎了半边天空,一条青岛的新闻。字幕打着一行红字:十二岁小学生吕某雷雨夜阳台玩游戏遭雷击,家属质疑楼顶避雷针失效……刘天宇停住了拨弄的手指,视频里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孩子的游戏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雨水冲刷着一块焦黑的地砖。
“啧。”他嗓子眼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偏头又把视频看了一遍,弹幕飘过去一片“家长干嘛吃的”“避雷针形同虚设”“这小孩也是倒霉”。刘天宇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短发茬,咕哝了一句:“现在的娃,就不能让大人省点心么,打雷还蹲阳台玩游戏……六楼啊,那铁栏杆导电的嘛。”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摇了摇头,把视频划走,顺手往嘴里丢了块薄荷糖。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砰”地弹开了,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虹嗣汉一步迈了进来。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短袖藏蓝警衬,袖子卷到大臂中段,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剑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咄咄逼人,左眉那道旧伤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像是被刀锋劈开又长拢的裂隙。他身上带进来一股六月末街头才有的燥热味道,汗水从鬓角滑下来,他抬手一抹,手背上全是湿的。
刘天宇把脚从桌下收回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虹队,你回来了?上午不是说去振兴区那边开会么——”
“开完了。”虹嗣汉没有关门,站在门口偏头扫了一圈办公室,三张空办公桌,电脑都黑着屏,只有饮水机还在咕嘟咕嘟地加热。“其他人呢?老孙、小赵、大周,一个都不在?”
“老孙去花园派出所调监控了,昨晚上那边报了个砸车窗的。小赵和大周去宽甸送材料,来回得小半天,这会儿估计刚上高速。”刘天宇说着,站起来往虹嗣汉那边走了两步,“出啥事了?你这脸色……跟让人追了三条街似的。”
虹嗣汉没接这个话茬,他反手把门带上了一截,只留下一道缝,门外走廊里偶尔传来别的部门同事拖鞋踏地的吧嗒声。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的灰上:“没时间解释了。司马,他出现了。就在市内。”
刘天宇手里的薄荷糖差点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弯下腰干咳了两声。他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松弛劲儿一扫而光,肩膀下意识绷紧了。“司马?虹队你确定?就是那个……辽东流窜那个,三个月前在东港弄了两条人命那个?”
“不是他还能有谁。”虹嗣汉已经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回头冲刘天宇招了一下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水面划了道直线。“情报是特情那边十分钟前递进来的,说在金地广场附近那个老小区——天福苑,有人看见一个瘦高个、三十出头、左肩走路有点晃的男人,跟通缉令照片对上了。监控截图上那件灰外套也跟东港案发当晚菜市场门口拍到的一致。走,领枪。”
刘天宇没有再问,弯腰从抽屉里摸出钥匙别在腰上,三步并作两步跟出了门。走廊里的空调比办公室弱了两档,走道尽头的窗户大敞着,一股子热烘烘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的辖区人口管控一览表哗哗翻动,边角卷起又落下,像是无数张沉默的嘴在张合。
两人从三楼楼梯下到一楼,拐进枪库。虹嗣汉刷了卡,虹膜验证的绿灯闪了一下,他拉开铁柜抽出两把九二式,递了一把给刘天宇。刘天宇接过来的时候指腹擦过枪柄,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里一层薄汗,他把枪卡进腋下枪套,又摸了摸腰间弹匣袋,确认卡扣都按实了。
他们从后门出去,走的是一条夹在单位围墙和隔壁印刷厂之间的窄巷。巷子里晾着几件不知道谁家的被单,蓝格子,被风灌满了鼓成一个个帆,两人从底下钻过去时棉布拂过虹嗣汉的肩章,发出簌簌的摩擦声。巷子尽头拐上锦山大街,日头当头照着,柏油路面软塌塌地黏鞋底,刘天宇眯着眼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公交站台,等车的人手搭凉棚往远处看,没人注意他们两个快步横穿马路的人。
金地广场在六道沟那边,离公安局隔了三条街。他们没开车,一是不想引擎声打草惊蛇,二是特情说了,司马大概正在天福苑里面跟房东看房。两个人沿着体育馆路一路往南,路过丹东四中的侧门,铁栅栏里操场空荡荡的,放暑假的校园只有几棵老杨树在风里哗哗地拍叶子。再往前走过一家关门歇业的理发店,玻璃橱窗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转让”,反射着两人的身影一晃而过,虹嗣汉步子迈得很大,刘天宇差点没跟上。
天福苑小区是九十年代末建的老砖混楼,外墙刷了一层淡黄的涂料,如今已经斑驳得像得了皮肤病。他们没走正门,从小区东侧的铁栅栏缺口钻了进去,绕过一座弃用的自行车棚,棚顶的石棉瓦碎了好几块,阳光从破洞里投下笔直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无声翻滚。
单元门口,一个身影恰好出来。
瘦,瘦得能看见灰T恤底下肩胛骨的棱角,上身微微前倾,左肩落步时确实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晃动,像是一个总在偏着身子听什么的人。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圆脸,烫了一头棕色小卷,腰胯丰腴,一条碎花连衣裙裹着肉感的身子,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正侧着脑袋跟瘦男人说着什么,嘴唇翕动,似乎是在讲水电煤气怎么交。瘦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像是牵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好看。
虹嗣汉和刘天宇藏在自行车棚后面的阴影里,两个人的呼吸都放慢了。虹嗣汉用气声说了一句:“那个女的,房东。房东没危险,别盯她。”
瘦男人又跟女人说了两句话,声音太远听不清,只见他抬手往外指了指,大约是说“就到这儿吧”,女人笑着摆了摆钥匙串,转身扭回了单元门里。铁门在她身后“咔嗒”合上。瘦男人——司马——他站在原地停留了两三秒,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像是在确认某个窗户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插进裤兜,往小区北门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灰T恤背后洇出一小块汗迹,形状像一片叶子。
虹嗣汉的脚跟已经抬了起来。他看了刘天宇一眼,下巴往前一扬。刘天宇点头,两人从车棚后面闪出来,贴着小区围墙内侧的冬青丛往前走,冬青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边缘卷着焦黄,刮过刘天宇的小臂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出了天福苑北门就是一条支路,路两边挤着五金店和水果摊,遮阳篷连成一片,五颜六色的,像一个打了补丁的天花板。司马走在前面大约三十米,灰T恤在人群里很显眼,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逛早市一样从容,偶尔偏头看一眼水果摊上摆着的西瓜价牌,甚至在一个卖冰棍的冰柜前停了两秒,弯腰看了看里面冻得硬邦邦的老冰棍,最后还是没买。
虹嗣汉的眉头皱了一下。一个连环杀人犯在逃窜途中还有闲心看冰棍?这不对。但他没有放慢脚步,只是把自己的步频调整得跟普通行人一样,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触到腰间的枪套。刘天宇在他左后方半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既不显得太近像同伙,也不显得太远像陌生人。
穿过支路,上了八道沟大桥。桥下的江水泛着浑浊的黄绿色,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藻类,两岸的柳树把枝条垂进水里,风吹过的时候像无数根钓鱼线在荡。桥上车不多,一辆拉钢材的拖车轰隆隆地驶过,震得桥面护栏嗡嗡响。司马走过了半座桥,脚步忽然快了一拍。
就那么一拍。普通行人不会注意到,但虹嗣汉看出来了——司马的后颈肌肉紧了,右边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人在感知到背后视线时的本能防御姿态。
“他发现我们了。”虹嗣汉低声说,嘴巴几乎没怎么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加快了脚步,鞋底在桥面人行道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刘天宇立刻跟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个身位。
司马的脚步也快了。从快走变成了小跑,灰T恤的后摆扬起来,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他下了桥,往左一拐,钻进了一条沿江的步道。步道两侧种着密实的榆树,树冠搭在一起遮住了大半阳光,地上光影斑驳,像是碎了一地的黑玻璃。步道往前延伸大约两百米,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泵站,泵站后面架着一座水泥桥洞,桥洞里常年阴湿,墙根长着厚厚的绿苔,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淤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司马冲进了桥洞。虹嗣汉跟着追了进去,脚步在桥洞的拱形空间里踏出空旷的回响。刘天宇紧随其后,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朵里砰砰地跳,腋下的枪套硌着肋骨有些疼。
桥洞里光线骤暗,外面的烈日被桥体挡了个严实,只剩两头洞口透进来的两片梯形光区。中间地段沉在一种灰蒙蒙的阴影里,潮湿的凉意一下子裹住了两人的皮肤,跟外面蒸笼似的温度判若两个世界。头顶有水滴下来的声音,嗒,嗒,嗒,间隔不均匀,不知道是江水渗过来的还是上面的雨水管道没排干净。墙上有人用喷漆涂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被苔藓盖住了大半。
司马站在桥洞正中间。他转过身来,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枪。黑色的枪管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哑光,他握枪的姿势很稳,手臂几乎没打颤,枪口平指着七八米外的两人。
“别跟了。”司马开口了,声音不厚,甚至有点尖,像是砂纸蹭在铁皮上的那种干涩感。他的脸在暗处看不真切,只能看清下颌骨的线条很利落,嘴角叼着一点冷冰冰的笑。“再往前走一步,我让你们俩今晚上都上抖音。”
虹嗣汉猛地刹住脚步,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刘天宇在他身后半步也急停了,后脚跟在湿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刘天宇的指头开始不自觉地往自己腰后探。
“别紧张。”虹嗣汉的语气压得很平,像在跟一个情绪激动的报案人说话似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故意的松弛,“我们就是路过,桥洞这边凉快,下来歇歇脚。你要走你走你的,路又不是我家的。”
司马笑了一下,笑的声音很短,像喉咙里卡了半口气没吐完。“路过?”他歪了一下头,枪口却纹丝不动。“你左眉毛那条疤,三年前丹东晚报登过你的照片,见义勇为那个,记者拍得挺清楚。我记性好。还有你后头那个大个子,东港案之后全辽东的派出所都传阅过你们的合照。你跟我说路过?”
刘天宇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枪套的按扣。他的呼吸很浅,瞳孔在暗处放大了一些,能看见司马握枪的那只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扣进去,但随时能扣。他一点一点地按开扣锁,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司马听见了。他那双在暗处看不清颜色的眼睛忽然往刘天宇腰后一落,嘴角的那点笑猛地扩成了满嘴的牙。然后他扣了扳机。
第一声枪响在桥洞里炸开,像一柄铁锤砸在铁砧上,回声从拱顶弹下来又弹上去,震得刘天宇耳膜一刺。他还没来得及把枪抽出来,胸口就挨了一下——不疼,一开始只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漫开,像有人把一杯烫水泼在了他警衬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在左胸偏下,血正往外涌,颜色在黑乎乎的桥洞里看起来几乎是黑的。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侧着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皮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正在迅速地暗下去。
虹嗣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看见刘天宇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胸口那一片深色正在扩大,四肢无意识地抽了一下就不再动了。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那是牙咬得太紧渗出来的血丝。
司马歪着脑袋看着地上的刘天宇,又看看虹嗣汉,嘴里发出那种短促的笑声,几声连在一起,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就这?”他把枪收回来吹了吹枪口,其实枪口根本没冒烟,他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当了这么多年条子,摸枪的速度还没我掏钥匙快。”
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桥洞另一头的出口亮着白晃晃的阳光,他的灰T恤冲进那片光里,被照得刺目,轮廓模糊了一瞬就消失在洞口之外。
虹嗣汉没有追。他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湿水泥地上没知觉,他伸手探了一下刘天宇的颈侧。皮肤还是温的,但底下的脉搏已经安静了。那一片血漫到他警裤的膝盖上,热乎乎地洇进去,他按着那个颈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他冲出了桥洞。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眼睛还没适应那种亮,他眯着眼左右扫了一瞬,看见司马已经跑到了五十米外的大街上,正弯腰拉一辆停在路边没熄火的黑色桑塔纳的驾驶门——那车的司机大概是在路边买水,人还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愣在那里。司马一把把司机推开,钻进了驾驶座,引擎一声轰响。
虹嗣汉拔出了枪,但他来不及瞄准。桑塔纳的轮胎已经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车头往他这个方向猛地一拧,不是要逃,而是冲他碾了过来。那车速快得不像是在马路上起步,倒像是早就挂好了挡等在那里的。
虹嗣汉侧身要闪,但桥洞口窄,左边是泵站的铁栏杆,右边是一堵防汛墙。他只有往后退一步的空间,那一步还没退实,桑塔纳的保险杠就吻上了他的胯骨。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掀了起来,他飞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眼前全是挡风玻璃后面司马的脸——那张瘦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眼睛里亮堂堂的,嘴角咧着,像是在游乐场玩过山车的孩子。
虹嗣汉的后背撞上了防汛墙的棱角,脊椎发出一声他听不见的脆响,然后他重重地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脸颊擦过地面,蹭掉了一块皮。他的视线最后对准的是那辆桑塔纳扬长而去的车尾,车牌号他没看清,只记住了一个字——辽F,后面全是模糊的光斑。蝉鸣在这一刻忽然放大了无数倍,灌满了他正在消逝的全部听觉,像是整座城市的夏天都在替他不甘地轰鸣。
地砖上的血在七月午后的烈日下很快干成了暗褐色。小卖部门口的司机手里的冰红茶掉在地上,瓶盖摔开了,褐色的茶水流了一摊,和血隔着三步远,谁也不挨着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