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王英逞凶

  关羽「字云长」的碗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朝中间聚了过来。三只粗陶碗的碗沿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的、被四壁拢住了又弹回来的声响,在雅间里荡了一下,散进了窗外的雨声里。

  雅间里的雨声依然密匝匝地落在瓦面上,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油灯的火苗压得偏了一偏,三人的影子在木壁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刘备「字玄德」放下手里的碗,碗底搁在桌面上时发出轻轻一声闷响,他把目光从张飞「字益德」脸上移回关羽身上,手指在桌沿上微微交叠,开口问话时语速比方才慢了一拍,带着一种“既然已经坐在一起了,不妨把话说开”的认真:“关壮士,你方才说——浪迹天涯,四处漂泊。”他顿了一下,“是因为案在身。快说来听听,你所犯何案啊?”

  关羽的那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搭在碗沿上,指头绕着碗口的弧线慢慢转了小半圈。他的目光垂落在碗里那半盏残酒上,在雨声和油灯火苗跳动的间隙里安静了两息,然后他放下碗,抬头时喉结滚了一下。那声“唉”从他嗓子里出来的时候不重,像一枚石子沿着碗沿滚到桌面上翻了个个儿。“某家姓关,名羽,本字长生,后改云长——”他把这三个字放在舌下过了一遍,“河东解良人士。光和三年,关某拜别父母,四处游学习武。”

  关羽的声音落在雅间四壁之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那些波纹延展着、扩大着,把刘备和张飞的思绪从眼前这张酒桌推了出去,推过了窗外的雨幕,推过了那年秋天的解良街头。

  光和三年的解良,天色是那种被秋阳晒透了的干爽,街面上的尘土被行人的脚步踩得细细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亮。街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便有碎片簌簌地落在行人的肩头和摊贩的布棚顶上。市集喧闹,卖布的、卖陶的、卖干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在孩童追逐打闹的尖叫声和茶肆里说书人拍醒木的脆响里,织成一张满街都是热气的网。而街中心那一处空地周围围了最多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像一圈被磁石吸住的铁屑,层层叠叠地拢在一起,最外面几层的人踮着脚尖往里探。

  空地中央,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正在练刀。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褐,袖口利落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细瘦但线条分明的手臂,手腕翻动间刀刃在日光下划出一圈接一圈的白光。那柄刀在她手里像活的——明明比她的胳膊还长一截,可她腰身一拧刀便贴着脊背转到了另一侧,肩一沉刀便从她耳侧斜劈出去,脚跟一转刀尖便在地面上画出一道半圆,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浮了一瞬。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余赘,每一下收势都带着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称的沉定,刀光从她头顶掠过时她下颌微收,刀光从她膝下穿过时她足尖轻点。围观的人群里时不时爆出一阵喝彩——“好!”“这姑娘好功夫!”“再来一个——”铜钱从人群中抛出来,落在她脚边的旧毡布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又滚到布边沿停住。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一只旧皮囊,皮囊口敞着,里面已经积了小半袋铜钱,他微微弓着背,目光始终追着那柄刀走,嘴角有笑,笑纹里带着一层被生计磨过之后依然撑着的欣慰。人群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把扛着的草靶子换了个肩,歪着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停下脚步,篮子里堆着几把青菜,她侧着身从人群的肩缝里往里看,嘴里“啧啧”了两声。

  关羽「字长生」站在人群右侧靠外的一根拴马桩旁边,那一年他还年轻,眉宇之间还没有后来那么深的棱角,但身量已经高出周围人一大截。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往前挤,只是靠着拴马桩站着,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柄刀上,从少女起手的姿势一路跟到收势。他看得很安静,一直没有出声。

  而街巷的另一头,那种干爽的秋日气氛被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碾碎了。精细鬼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比他的身形宽出一截的灰布衫,双手插在腰上,把路过挡道的人往两边推;伶俐虫跟在他身后半步,走几步就偏一偏头,像是随时留意着周围有没有不长眼的敢靠近;巴山虎和倚海龙一左一右开道,巴山虎的肩宽得像一扇门板,倚海龙比他瘦一圈但胳膊上肌肉盘结,两个人一横一竖地占了大半边街面。四人后面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一个锦衣华服的大胖子慢悠悠地踱着步。他腰间的革带被肚子撑得绷紧,带扣上的玉饰嵌进软肉里,勒出一圈凹痕。他的脸上堆着一种在自家地盘上走了千百遍之后养出来的松弛,嘴角微微耷拉着,眼睛半眯着看前方,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整条街都是我的”的随意。精细鬼把一个蹲在路边卖花生的小贩的担子踢歪了半尺,花生撒了几颗出来滚到砖缝里,小贩抬头看了一眼正要开口,对上巴山虎那张横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去捡滚落的花生粒。

  王英的步子没有停。他的目光被前方那圈攒动的人头吸了过去——人声嘈杂,喝彩声一浪一浪的,中间夹杂着铜钱落地时细碎的叮当声。他偏了一下头,下巴朝那个方向微微一扬,精细鬼立刻会意,开始用手肘往人群里挤——“让让,让让——”人群里有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但回头看见精细鬼那张脸便收住了。王英从被他挤开的缝隙里挤了进去,一阶一阶地挤到了最前面,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从人群的肩缝里探出来,落在空地中央那个正在收刀立定的少女身上。少女正把刀收回身侧,手腕一翻,刀刃朝下,刀尖点在地上,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那柄刀的刀身上映着她身旁一根老槐树的枝影。

  王英站在人群最前排,目光落在那张被汗水润得微微发亮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沿着她的下颌往下移到她握着刀柄的指节上,再沿着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肩线。他的嘴微微张着,嘴角往上提了一线,那一线弧度像一条蠕虫一样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他下颌的肉褶子里爬出来,把那张原本松弛的面孔撑成了一道猥琐的、黏腻的缝隙。精细鬼站在他身后半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跟着挤了挤眼睛,又转回去看了一眼巴山虎,巴山虎咧了一下嘴,嘴里的黄牙露了半排。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往旁边让了让,像是感知到了空气里多出来的那股异样的气流,几个原本挤在最前排看刀法的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把草靶子从肩头上放了下来,攥着棍子的指节紧了紧。风从槐树顶上吹下来,卷着几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片从人群头顶飘过去,其中一片落在空地边缘的毡布上,在日光里翻了个面,又被风吹走了。刀尖点的地面上那道浅痕已经被风扫得模糊了一半,少女握着刀柄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握得更紧了一些。而路口那根拴马桩旁边,那个一直靠着桩子站着的年轻人,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双臂,两只手垂到了身侧。他动了一下,不是走进人群,只是把靠在木桩上的后背微微离开了桩面,双脚分开了些许站得更稳了。他的目光从少女的刀尖移到了王英那张正从人群里探出来的面孔上,在那张面孔上停住了。槐树的叶影在他肩头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风还在吹,街面上落了几片新掉下来的枯叶,被行人的脚底踩着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远处的说书人又拍了一下醒木,啪——但隔着人群和秋风,那声音传到这个街口的时候已经变得又远又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少女收刀立定之后,那柄刀在她掌心里转了小半圈,刀尖朝下,点在她脚前的砖地上,发出极轻的一记“嗒”。她弯腰从脚边拾起那顶旧斗笠,托在掌心里朝人群的方向伸了出去——斗笠的边缘被刀气划出一道细痕,在日光里泛着浅白色的毛边。铜钱从人群里落进斗笠里,叮叮当当的,有些滚到斗笠中央叠在一起,有些贴着笠沿的弧度滑到边缘停住。一个穿灰袍的老汉往斗笠里放了两枚,一个卖菜的大娘放了一枚又摸了摸布兜又添了一枚。少女微微点头算是谢过,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从戴旧布帽的闲汉到抱着孩子的妇人,没有遗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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