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冬。江州南站。
何勇走出铁门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阳光普照,只有漫天飞舞的雾霾和刺骨的寒风。他手里提着一个红白蓝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他入狱时的几件旧衣服,和一双没舍得穿的皮鞋。
四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粗糙,干裂,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看守所刷厕所的消毒水味。
“勇哥?”
一个迟疑的声音从路边传来。何勇眯起眼,看见一辆贴着褪色广告的依维柯旁,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那人头发稀疏,肚子隆起,早已没了当年的精干模样。
是“李子”。曾经的“货拉四大金刚”之一,那个号称能算出每一滴油耗成本的精算师。
“李子。”何勇喊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李子眼圈一红,冲上来想抱何勇,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似乎嫌弃何勇身上的晦气,又似乎是不知所措。最后,他只是接过那个编织袋,低声说:“勇哥,上车吧。外面冷。”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车载香水的味道,混合着陈旧的烟草气。何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青白江变了很多,高楼更多了,路更宽了,但那种属于物流人的烟火气似乎淡了。
“兄弟们……还好吗?”何勇目视前方,问了出狱后的第一个问题。
李子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老黄还在跑,不过不跑长途了,就在城里送送桶装水,腰废了。猴子……猴子去年走了,肝癌,没挺过来。”
何勇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胡凯,那个在暴雨夜为了帮客户送急救药,敢把车开进泥坑里的机灵鬼,没了?
“那赵刚呢?”何勇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子咽了口唾沫,不敢看何勇的眼睛:“勇哥,刚哥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物流协会的副会长,开了最大的转运中心,手下几百号车。当年那事儿……大家都说是误会。”
“误会。”何勇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何勇接了个急单,为了赶时间,连饭都没吃。结果在高速口被截停,从油箱夹层里搜出了三公斤冰毒。
那天在审讯室,赵刚就站在玻璃窗外,隔着单向玻璃,何勇仿佛能感觉到那道幸灾乐祸的视线。
“四大金刚?哼,以后青白江只能有一个金刚,那就是我赵刚。”这是赵刚当年喝醉后吹过的牛,当时何勇只当是笑话,没想到他用了这种手段。
车子驶入了老旧的“红旗物流园”。这里比以前破败了许多,墙上写着巨大的“拆”字。
“勇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李子停好车,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何勇一根,“但你现在是有案底的人,跑不了平台,接不了大单。刚哥……赵刚他现在是规矩。咱们斗不过的。”
何勇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有点。他推开车门,脚踩在满是油污和积雪的地面上。
“规矩?”何勇看着物流园门口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赵刚公司的广告语——“诚信物流,使命必达”。
他冷笑一声,从编织袋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五年前,四个年轻人在一辆五菱宏光前的合影,那时他们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横幅上写着“货拉四大金刚,使命必达”。
“李子,你算了一辈子账,算漏了一笔。”何勇转过身,眼神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这笔账,叫血债血偿。”
“勇哥,你想干嘛?”李子有些慌了。
“去把大炮叫来。”何勇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室,手握住了冰冷的方向盘,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还有,查查猴子家里还缺什么。明天开始,我们重新接单。”
“可是……平台封了你的身份证啊!”
“谁说要跑平台?”何勇发动了车子,老旧的发动机发出轰鸣,“我们就跑野路子。告诉江州的所有人,‘定海神针’回来了。”
这一年,何勇四十二岁。
这一年,青白江的物流江湖,注定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