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双手在拍打着什么。
萧璟跪在乾清宫的大殿上,怀里抱着那件明黄小龙袍。龙袍上还洇着洗不净的药渍,那是萧霈咽气时留下的。她闭上眼,又想起那个孩子,她的幼弟,大晟王朝第九任皇帝萧霈。十六岁那年,他就是死在她怀里。他的小脸靠在她的颈窝,嘴唇是不正常的青紫色。她低下头,用脸颊去贴他的额头,触到一层的凉,又湿又腻。呼吸一口比一口浅,最后那口气息喷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转瞬就凉了。
她等了一会儿。等那口气息再回来。没有。胸口空落落的,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块。她如今抱着的,只剩一件洗旧的龙袍。
萧璟抱着它,一动不动。殿外的雨声敲得又密又急,她甚至听见了雨水顺着琉璃瓦的缝隙渗下去,滴在斗拱上,一滴,又一滴。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让她发恨。她宁愿这雨砸在她身上,砸在她背上,砸得她直不起腰来,也好过听着这雨一滴一滴,替她数着那个孩子没了的年头。
乾清宫的大殿上跪满了人,白花花的孝服连成一片,像落了一场没化开的雪。殿中央摆着先帝的灵位,紫檀木散发着阴冷的香气,混着满殿的烛油味、香灰味,还有孝服上浆洗过的酸涩气。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件龙袍。她记得那个孩子,昨天还在御花园追着蝴蝶跑,衣摆上沾了草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冲她喊:“姐,你看那只黄的!“今天就没了。
“姐,我想喝蜜饯水。“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她给他削的小木剑。剑鞘上刻了歪歪扭扭的“萧“字,那是她花了三个晚上才学会的雕刻。第一个晚上她削破了指腹,第二个晚上刻歪了笔画,第三个晚上才算刻成。他拿到的时候高兴得原地转了三圈,说这是天下最好的剑。剑鞘上的字此刻还攥在他手里,指节蜷着,已经僵了。
蜜饯水是太后宫里送来的。她当时没多想。幼弟喜欢甜,宫里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说“小皇帝又馋甜了“。现在想来,她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那碗蜜饯水端到他嘴边的时候,她就站在榻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还笑着说“慢点喝“。她当时要是多看一眼那碗水的颜色,多留心一丝那甜味里的异样,是不是就能拦住?
“长公主萧璟。谋逆叛国,毒害幼帝,罪证确凿。“
靖王萧铎的声音从大殿上方传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的耳朵。她抬起头。那个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亲王的蟒袍,玉带钩上挂着先帝御赐的玉佩,眉眼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阴冷。殿上的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边是拿刀的手,暗的那半边是藏刀的心。
他是她的亲叔父。她辅政十年,替他挡过三次刺客。第一次在北境行猎时,一箭射向他的后心,她扑过去,箭尖擦着她的肩胛骨飞过去,袍子破了一道口子,血浸出来,他回头只说了一句“侄女受惊了“。第二次在御书房廊下,她替他挡在身前,刺客的刀砍在她挡起的臂上。第三次,是在雪夜里,她把人调开,让他安然回府。她帮他儿子求过三次婚,第一次是求到太后跟前,第二次是求到户部尚书府上,第三次是求到靖王自己点头。她做了这些,最后换得一句“谋逆“。
萧璟笑了。她把怀里那件龙袍轻轻放在软垫上,动作很轻,轻得怕吵醒谁。然后她站起身,监国金印挂在她腰间,先帝亲授的,陪了她十几年。她用指尖碰了碰印面,冰凉的,沾了她掌心的汗。那汗是凉的,凉得腻。
“皇叔。“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碎了的瓷,“你说我谋逆,那你拿什么证明?“
靖王的嘴角动了动。“你的贴身侍女已经招供。“
萧璟愣了一下。锦儿。那个从她十二岁起就跟在她身边的侍女,那个在雪夜里为她暖脚的姑娘,那个每年冬天都会替她缝一副护膝的姑娘,招供了。她忽然觉得很好笑。笑不出来,眼眶却先酸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好。“她说,“那我也问皇叔一句,幼帝的蜜饯水,是谁让太后宫里送的?“
靖王的眼睛闪了一下。就一下,但萧璟看见了。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波纹还没来得及荡开,就被他压住了。可那一圈涟漪,她看见了。
“你……“靖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金瓜武士已经围上来了。萧璟没有挣扎,她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软垫上那件明黄小龙袍。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软垫上,皱成一团,像一团没人要的旧布。
“霈。“她轻声说,“姐姐对不起你。“
金瓜举起来了。风声呼啸。她闭上眼睛。雨声还在继续,砸在琉璃瓦上,像无数双手在拍打着什么。
她最后听见的声音,不是靖王的宣判,不是朝臣的唏嘘,是锦儿在殿角低声的啜泣,还有太后宫里那个老嬷嬷的低语。
“成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雨声里,却比靖王的宣判还重。她从前以为,这宫里最狠的是刀,现在才明白,最狠的是人的嘴。一句“成了“,就把她十年的辛苦,她十年的忠心,她的命,一并定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萧璟看见金印上的“监国“两个字被血染红。她想,如果有来世,她一定不会再这样活。不再信那些不该信的人,不再把真心捧到刀口上去。
冷。刺骨的冷。
萧璟在寒冷中睁开眼。她看到的是自己寝宫的承尘,绣着翟鸟的暗纹。青灰色的帐幔垂在两侧,香炉里燃着沉水香,气味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那香是她十五岁那年惯用的,淡,清,像小时候母后屋里飘出来的那种。
雨声。还在下雨。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不对,她的身体很轻,胳膊细得像一根柳枝。被子滑下去,她触到自己的手臂,皮肤是滑的,没有伤口,没有那道从肘弯一直裂到腕上的疤。这不是她二十五岁的身体。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指节上没有因为常年批阅奏章磨出的薄茧。这是十五岁的手。指腹是软的,握笔久了会起泡的那种软。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发出细小的响,活了。
她怔了怔,转头看向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还没长开,带着少女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幽深得像潭水。左鬓角有一缕少年白。前世她也是十五岁这年熬出来的,因为那年冬天,先帝崩逝,幼帝即位,她第一次监国。守灵守了三个月,那缕白就是那时候爬出来的,一根,两根,后来长成一缕,怎么也压不回去。
重生了。她重生回了及笄礼的前七天。
萧璟坐在床上,一动不动。雨还在下,跟前世赐死那晚的雨一模一样。一样的雨声,一样的潮气,一样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痛感清晰。不是梦。她真的活过来了。
这一次,她不会让幼帝死在自己怀里。不会再被任何人诬陷,不会再等到二十五岁才明白这个道理。那些欠了她的,她要一笔一笔收回来。收不回来的,她就自己动手去取。
“叩叩。“敲门声响起。“殿下,您醒了吗?“一个清脆的女声。
萧璟的眼神一凝。锦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她把手心里的汗在衣襟上蹭了蹭,那股腻劲还贴着掌心。
“进来。“她说。声音清脆,是十五岁少女的声线,但语气里没有半分少女的娇憨。
门开了。锦儿端着一盏茶走进来,眉眼带笑,跟前世一模一样。茶是温的,隔着盏壁都能感觉到热气。她不知道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在梦里杀过她一千次了。萧璟看着她,看她走路的样子,看她端茶的姿势,看她嘴角那抹伺候人惯出来的笑,每一处都熟悉得让人作呕。
“殿下,今晚的雨真大,您做噩梦了吗?“锦儿把茶放在床头,伸手要去扶她。
萧璟往后缩了缩,避开了那只手。那只手在雪夜里替她暖过脚,在生病时替她掖过被角,也在公堂上指认过她。她不能碰,碰了会脏。
“没事。“她说,声音平静,“就是做了个梦。“
锦儿收回手,脸上的笑有些尴尬。“殿下,您今天气色不太好,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萧璟抬眼看着她。锦儿的眼睛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指尖微微发颤。前世她在公堂上也是这样,低着头,指尖发颤,然后说出了“公主指使我下毒“的证词。那证词她背得熟,连哭腔都在合适的地方落下来。原来那哭腔也是练过的。
萧璟垂下眼帘。“不用。“她说,“只是没睡好。“
锦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廊下。那脚步声她听了十年,轻,快,像一只贴着墙走的猫。从前她觉得这脚步声乖觉,如今才知道,乖觉是因为心虚。
萧璟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梦里的孩子还在她怀里,嘴唇青紫色,呼吸一口比一口浅。她睁开眼,窗外的雨还在落。檐下的积水顺着瓦当一滴一滴砸下来,数不清,像在替她数着什么。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毁掉她珍惜的东西。
她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砖面的凉意从脚心一直爬到膝盖,再爬到后腰。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雨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雨水洗过石阶的腥气。远处的九宸宫灯火通明,先帝的棺椁还停在那里,丧钟要在七天后才敲完。她数了数日子,心里有了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鬓,那缕少年白在风中飘动。
十五岁的公主。及笄礼就在七天后。而上一次的及笄礼,她被继后下了毒,在所有人面前失态,从此再没抬起头来。她记得那盏蜜饯的甜味,甜得发腻,甜里裹着寒。她也记得自己手脚发软、天旋地转时,满殿的人看她像看一件坏了的瓷器。
这一次,她会把毒蜜饯亲手递回去,让所有人看看。萧璟的棋,从这一刻开始。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萧璟伸手抚过窗棂上凝的水珠,凉意顺着指尖一路漫到心里。那凉意是新的,干净的,不掺血的。
前世她在这座宫里活了二十五年,最后连命都交代在这里。那些年里她信过很多人,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以为她辅佐的每一个人都值得托付。结果靖王的刀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锦儿招供了,朝臣沉默了,连太后宫里那个老嬷嬷都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这两个字,她记了一辈子。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这辈子的记忆,带着那些人的背叛和血债。她不会再信任何人了。要信,也只信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金印是,权柄是,刀也是。她伸手在腰间按了按,摸到那枚金印。先帝早在她及笄前,就把这枚印赐给了她。只是监国的大权,要等丧钟敲尽、幼帝即位、诏书下达,才算真正落进她手里。她摸了摸印面,冰凉的,像握着一块还没焐热的筹码。但她知道它在这里,也知道怎么把它一样一样焐热。
她回到床边,把那枚还沾着她掌心温度的玉佩握在手里。青白色的玉,雕着一只翟鸟,是先帝在她生辰时赏的。前世她把这枚玉佩给了锦儿,作为她出嫁时的赏礼。这一世,不会了。这枚玉佩,她要留着自己戴。
天光渐渐亮起来,雨彻底停了。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像在数着什么。数完了昨天的,接着数今天的。
萧璟把玉佩收回袖中,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少女眉眼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十五岁的眼睛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拂过眉骨,拂过鼻梁,拂过唇线,像在摸一张陌生的面具。这面具她会戴好,戴得比前世任何人都稳。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过自己及腰的长发,指尖在左鬓那缕少年白上停了一停。白发还在。好。留着它,提醒自己是怎么死的,提醒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萧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那些欠了她的,她一笔一笔,都要讨回来。讨不回的,就换一种方式,让他们自己吐出来。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带着雨后的清新,灌满她的肺。凉意从喉咙一路浸到胃里,她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关窗。十五岁的身体还怕冷,她记下了。要添衣裳,要喝姜汤,要保重自己,才能活得比前世长。
及笄礼,七天后。她会穿着先帝定下的翟纹礼服,站在九宸宫正殿上,把这一世的棋局,一步一步,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