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蚀骨焚心的痛,从四肢百骸汇聚而来,最终凝聚在小腹,那里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反复搅动,将她整个人从内部生生撕裂。
沈未晞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着,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入目并非预想中的阴曹地府,而是熟悉的、却久远得如同前生梦境的景象——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她亲手调制的冷梅香,还有身下这张紫檀木拔步床……这是她嫁入靖安王府最初两年所居的“漱玉苑”?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在那场大雪里,死在萧煜亲手端来那碗堕胎药之后,死在被他为了他的“白月光”表妹林楚楚,亲手废去王妃之位,幽禁冷院的那一年寒冬。
记忆如同带着冰碴的潮水,凶猛地倒灌回她的脑海。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满怀爱意和憧憬,嫁给了当时还是世子的萧煜;想起他是如何在婚后对她极致宠爱,却又在她怀胎七月之时,听信林楚楚的谗言,认定她腹中胎儿是“野种”,强行灌下虎狼之药;想起那个已然成形的男婴,被生生剥离出她的身体,浑身青紫,无声无息……想起他冰冷的眼神,和那句将她彻底打入地狱的话:“沈未晞,你不配孕育本王的孩子。这王妃之位,你也该让出来了。”
之后,便是废妃,幽禁。一年多的冷院生涯,磨灭了她所有的光鲜和生气,最终在一个雪夜,她高烧不退,咳血而亡。
临死前,她发下毒誓:若有来生,定要萧煜和林楚楚,血债血偿!
可现在……
沈未晞艰难地抬起手,看着自己莹白纤细、毫无伤痕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平滑的小腹。那里不再冰冷空洞,而是温热的,充满了生机。
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梳妆台上,放着去年她生辰时萧煜送她的红宝石头面,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正吐露着芬芳……这是景和十七年的春天?她刚嫁入王府不到半年,尚未有孕,与萧煜正是感情浓密之时,林楚楚也还只是偶尔来王府小住的“表小姐”,尚未露出獠牙。
她……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过后,是深入骨髓的恨意和冰冷的决绝。上天既然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萧煜,林楚楚,你们欠我的,欠我孩儿的,这一世,我要你们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王妃,您醒了?”贴身丫鬟碧桃端着温水走进来,见她坐起,连忙上前,“您昨夜在宫中宴饮多喝了几杯,这会儿头可还疼?王爷一早被召入宫中了,临走前特意吩咐奴婢们别吵着您呢。”
碧桃……沈未晞眼眶一热。这个从小跟着她的丫头,在上辈子她被废后,为了护她,被林楚楚寻了个由头活活打死了。
如今再见,恍如隔世。
“我没事。”沈未晞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还有些沙哑,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前世的冷冽,“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碧桃一边伺候她漱口,一边笑道,“表小姐来了,正在花厅等着给您请安呢。”
林楚楚!
沈未晞眸光骤然一寒。来得正好!
漱玉苑花厅。
林楚楚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显得弱质纤纤,我见犹怜。她正端着一杯茶,小口啜饮着,姿态优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算计。
这漱玉苑的布置,无一不精,无一不美,远超她在王府客院所居的“芳菲阁”。还有煜表哥对沈未晞的宠爱……每每想起,都让她心如刀绞。明明她才是和表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凭什么这个后来者沈未晞能占据正妃之位,得到表哥全部的关注?
听到脚步声,林楚楚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堆起纯真无害的笑容,迎了上去:“表嫂,您醒了?身子可好些了?楚楚听闻您昨夜不适,心中甚是挂念。”
沈未晞扶着碧桃的手,缓缓走入花厅。她今日特意选了一件正红色的宫装,裙裾曳地,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于飞图案,乌黑的长发绾成凌云髻,插着那套萧煜所赠的红宝石头面,华贵逼人,气场全开。
与素净的林楚楚站在一起,瞬间高下立判。
她并未如同前世那般亲热地拉起林楚楚的手,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这才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疏离:“有劳表妹挂心,不过是多饮了几杯,无碍。”
林楚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了一瞬。今天的沈未晞,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往日里,沈未晞为了显示大度,对她这个“孤苦无依”的表妹可是极为亲和,甚至有些刻意讨好。
“表嫂无事就好。”林楚楚讪讪地收回手,重新坐下,努力维持着笑容,“表哥一早入宫前还叮嘱我,要多来陪陪表嫂,解解闷呢。”
又是这种看似无意,实则处处彰显她与萧煜关系亲近的话语。前世她就是被这些话语蒙蔽,以为萧煜真的看重这个表妹,从而对林楚楚百般容忍。
沈未晞端起手边的参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王爷有心了。不过表妹毕竟是客,总来陪我,未免耽误了表妹自己的事情。听闻表妹近日在跟着女夫子学画?还是该以正事为重。”
林楚楚脸色微变,沈未晞这话,分明是在点明她“客人”的身份,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表嫂说的是。”她低下头,掩去眸中的一丝怨毒,再抬头时,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是楚楚父母早亡,在这世上唯有表哥一个亲人,难免……想要多亲近些。表嫂不会嫌楚楚烦吧?”
若是前世,沈未晞此刻必定会心软,连忙安慰她说“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但此刻,沈未晞只是轻轻吹了吹参茶,呷了一口,方才慢条斯理地道:“表妹言重了。王府家大业大,事务繁多,我身为王妃,掌管中馈,难免有顾及不周之处。表妹若觉得闷,可以多去园子里走走,或者……让王爷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有了自己的家,自然就不觉得孤单了。”
“亲事”二字,如同两根钢针,狠狠扎进了林楚楚的心。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带了泪光,泫然欲泣:“表嫂……是嫌弃楚楚,想要赶楚楚走吗?”
沈未晞看着她精湛的演技,心中冷笑。前世就是这样,每次稍有不顺她意,她便摆出这副受尽欺负的模样,转头就去萧煜那里“无意间”诉苦,引得萧煜对自己越发不满。
“表妹这是哪里话?”沈未晞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身为你的表嫂,为你终身大事操心,不是分内之事吗?还是说……表妹心中,早已有了属意之人,不愿他嫁?”
林楚楚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属意之人,当然是萧煜!可这话她如何能宣之于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恭敬的声音:“王妃,表小姐,王爷回府了,正往这边来呢。”
林楚楚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得意和期待。
沈未晞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意更甚。好戏,就要开场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入花厅。
萧煜穿着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金冠束发,面容俊美无俦,剑眉星目,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惯常带着几分冷冽和疏离,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这便是大靖朝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靖安王,也是她前世倾尽所有去爱,却最终将她推入深渊的夫君。
他目光扫过花厅,先是在盛装打扮、明艳不可方物的沈未晞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便落在了眼眶微红、楚楚可怜的林楚楚身上。
“这是怎么了?”萧煜眉头微蹙,声音低沉。
林楚楚如同见了救星,立刻起身,未语泪先流,却又强忍着似的,哽咽道:“没,没什么……表哥,不关表嫂的事,是楚楚自己……自己不好……”
好一招以退为进!
沈未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也缓缓站起身,对着萧煜福了一礼,姿态优雅从容:“王爷回来了。”态度恭敬,却带着一种前世家绝不会有的疏离。
萧煜敏锐地察觉到了沈未晞的不同。往日见他回来,她总是眉眼含笑,亲自上前迎接,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和依赖。可今日,她虽然礼仪周全,眼神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发生了何事?”萧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定在沈未晞身上,带着询问。
沈未晞淡淡开口:“无事。不过是与表妹闲话家常,谈及女儿家的婚事,许是话说得直白了些,惹得表妹伤感了。”她三言两语,将事情定性,点明是林楚楚自己敏感。
林楚楚连忙摇头,泪珠儿随着她的动作滚落,更显娇弱:“不是的表哥,表嫂是为我好,是楚楚……是楚楚舍不得表哥和表嫂,不想嫁人……”她说着,怯生生地看向萧煜,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孺慕。
若在平时,萧煜见她如此,多半会温言安抚几句。他自幼看着这个表妹长大,知她孤苦,对她多有怜惜。
但今日,不知为何,他看着沈未晞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心头莫名有些烦躁。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会如何反应?
萧煜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听不出情绪:“楚楚年纪尚小,婚事不急。王妃有心了,但也不必过于操心。”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还是偏向了林楚楚。
沈未晞心中刺痛,尽管早已料到,但亲耳听到,那被刻意压下的恨意和前世剜心之痛依旧翻涌而上。她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理智和冷静。
“王爷说的是。”沈未晞垂眸,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声音依旧平稳,“是臣妾考虑不周了。只是想着,表妹终归是林家的女儿,一直客居王府,于她名声也无益。既然王爷觉得不急,那便再议吧。”
她句句在理,处处为王府和林楚楚的名声考虑,让人挑不出错处。
萧煜看着她,总觉得眼前的沈未晞像是隔了一层迷雾,让他有些看不透。
林楚楚见萧煜并未如往常那般完全站在自己这边,心中暗恨,连忙岔开话题,拿出一个精致的香囊,柔声道:“表哥,你瞧,这是我新绣的香囊,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你近日操劳,戴着正好。”
萧煜接过,随意看了一眼,点点头:“手艺不错,有心了。”
林楚楚脸上顿时露出甜蜜的笑容,略带得意地瞥了沈未晞一眼。
沈未晞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看见一般。这种争风吃醋的小把戏,在她经历过生死大痛之后,显得如此可笑。
她心中盘算的,是更长远的报复。萧煜,你不是最看重你的权势和王府的声誉吗?林楚楚,你不是最擅长用柔弱和心计来博取怜爱吗?
这一世,我会让你们亲眼看着,你们所在意的一切,是如何一点点失去。我会让你们也尝尝,何为锥心之痛,何为绝望之苦!
晚膳时分,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席间,林楚楚几次试图给萧煜布菜,找话题,都被沈未晞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或者直接用王妃的身份,以“食不言寝不语”、“王爷不喜此菜”等理由打断。她举止得体,言谈有度,却将林楚楚的所有小动作都压制得死死的。
萧煜沉默地用着膳,目光却不时落在沈未晞身上。她今日太过异常。这种异常,并非简单的闹脾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和疏离,仿佛一夜之间,她对他所有的爱意都消失了。
这个认知,让萧煜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用过晚膳,按照惯例,若无特殊事情,萧煜会歇在漱玉苑。
丫鬟们收拾妥当,便悄声退下,室内只剩下沈未晞和萧煜两人。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温馨,气氛却冰冷得如同腊月寒冬。
沈未晞自顾自地卸下钗环,准备唤人备水沐浴,完全没有如同往常那般,亲自为他更衣,软语温存。
“沈未晞。”萧煜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了她。
沈未晞动作一顿,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王爷还有何吩咐?”
萧煜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些许往日的柔情:“你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沈未晞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烛光下,她容颜绝美,眼神却清冷如冰。
“臣妾很好。”她红唇微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明白了什么?”萧煜追问,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沈未晞看着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端来的那碗漆黑汤药,以及他冰冷绝情的话语。
恨意如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艳丽无双,却带着淬了毒的锋芒,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萧煜俊美的侧脸,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审视。
然后,她用一种轻柔却又无比冰冷的语气,缓缓说道:
“想明白了……王爷您,也不过如此。”
萧煜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说什么?
他,权倾朝野的靖安王萧煜,在她眼里……不过如此?
前所未有的震怒和一种被冒犯的屈辱感瞬间席卷了他!他猛地攥住她抚在他脸上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未晞!”他声音冰寒刺骨,带着骇人的戾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手腕上传来剧痛,沈未晞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她依旧那样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和嘲讽。
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而沈未晞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更是让萧煜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王爷,您猜,若臣妾现在告诉您,臣妾或许……已经有了身孕,您待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