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推开的时候,西尔维斯特·费茨罗伊是第一个走进去的。
他本来不该在场。他只是一个借宿的过路人,男爵好客留他一晚,第二天早上他就该走了。但天没亮的时候管家敲了他的房门,脸色发白,说男爵出事了,问他能不能下去看看。
西尔维斯特连外套都没系好就下了楼。
书房门口已经围了人。三个警员站在最前面,验尸官提着箱子蹲在地上,管家的手在发抖,男爵夫人靠在门框上用手帕捂着嘴。所有人都在往里看,没有人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金色的脑袋。
他从人群缝隙里侧身挤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书桌后面的地毯。
血从书桌底下一路蔓延出来,洇进波斯地毯里,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男爵倒在地上,面朝下,后脑勺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桌子上的墨水打翻了,和血迹混在一起,黑红相间。
门反锁着。窗户关着,插销从里面扣好。
警长站在尸体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了西尔维斯特一眼,皱眉:“你谁?”
“借宿的。”西尔维斯特的视线没离开尸体。
“出去,命案现场不是看热闹的地方。”
西尔维斯特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尸体移到门上,又从门上移到墙上。
然后他停住了。
墙上有血手印。
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血手印,按在墙纸的正中央,五指张开。是右手按的,因为拇指朝右。但那只手比男爵的手小了一圈——指节偏细,手掌宽度大约只有男爵的三分之二。
警长还在赶人,西尔维斯特忽然开口了。
“这个手印是谁的?”
“什么?”警长回头看他。
“墙上的血手印。”西尔维斯特侧过头,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你们对比过死者自己的手印吗?”
警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比了一下。男爵的手已经被验尸官翻过来了,宽大、粗粝。警长把手掌贴在墙上那个血手印旁边一比——
比血手印大了一圈。
“男爵夫人?”警长转头。
男爵夫人的手更小,但她的手指细长,而血手印的手指偏短偏粗。管家被叫过来试了试,还是对不上。验尸官也试了,同样对不上。
“那这个血手印是谁的?”警长站在墙前。
西尔维斯特没有回答。他走过去,站在血手印前面,抬起自己的手比了比——他的手也比血手印大。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手印的某个细节上。
“左撇子。”他说。
“什么?”
“这个手印,是按上去的姿势有问题。”西尔维斯特指着手印的拇指,“如果一个人用右手按墙,拇指自然朝右或朝上。但这个手印的拇指朝左,而且整个手印的角度偏了大约十五度。他是反着手按的,用左手。”
他转过身来面对警长,语速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一个左撇子,杀了人之后很紧张,想嫁祸给‘手比较大的人’,所以在墙上按了一个血手印。但他太紧张了,忘了自己用的是左手,按出来的拇指朝向是反的。”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左撇子……”警长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然后猛地转头,“在场所有人里面,谁是左撇子?”
没人说话。
西尔维斯特已经蹲到了门锁前面。他没有参与那场“谁是左撇子”的排查,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门锁是铜质的,表面锃亮,但锁孔内侧有几道不规则的划痕,比钥匙的刮擦痕迹更浅、更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针,轻轻探进锁孔里拨了一下。针尖抽出来的时候,上面缠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棉线纤维。
“门是从外面反锁的。”他站起来,把针尖举到光下,“用线套住锁钮的旋钮,从门缝穿出去,拉紧之后旋钮转动,反锁。再把线抽走。”
警长走过来看了看针尖上的棉线纤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种。
“你是说凶手杀了人之后,从外面把门反锁了?”
“对。”
“那他怎么出去的?窗户是从里面插好的。”
西尔维斯特没有接话。他走到了窗边,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看了看。二楼不高,下面是一片花圃,泥土松软。他缩回头,目光落在窗台外侧边缘的一处灰尘上——那里的灰尘比其他地方薄了一些,形状像有人用手撑过。然后他注意到窗框侧面的缝隙里,卡着半截断掉的鱼线,极细,几乎透明,如果不是晨光恰好斜射过来,根本看不见。
他把鱼线拔出来,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直起身,重新把窗户关好,插销扣回原位。
“凶手昨晚作案之后翻窗离开了。”他说,“但今天早上他又翻窗回来了。”
“什么?”警长又愣了一下。
“今早回来拿东西。”西尔维斯特把鱼线放进证物袋里,“他昨晚走的时候漏了什么,被死者攥在手里。他必须回来取走。但是他翻窗进来的时候碰到了窗帘,窗帘歪了。他翻出去的时候鱼线断在了窗框上。”
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管家的脸已经白了,男爵夫人的嘴唇在抖,警长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在了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爵的秘书,身形偏瘦,穿着黑色制服,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书房门外半步的位置,既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西尔维斯特看着他。
“你的左手。”
秘书被这突然的指名弄得往后缩了缩:“什么?”
“你的左手。”西尔维斯特往门口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你刚才站在这里看热闹,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着。你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握左手,你握了三次。”
秘书的左手猛地攥紧了。
“你还会用左手开门、拿东西、整理袖口。”西尔维斯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见,“你平时写字用的是右手,但生活里惯用的是左手——这说明你不是天生的左撇子,你是被纠正过的。你小时候是左撇子,后来被强行改成了右手写字,但其他动作还是本能地用左手。”
秘书没有说话,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昨天晚上洗过手了。”西尔维斯特继续说,“但你洗得不彻底。你的左手无名指指甲缝里,还有暗红色的沉淀。”
秘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那不是血……”
“我没说是血。”西尔维斯特打断他,“我说的是暗红色的沉淀。你自己说出来了。”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连壁炉里火苗噼啪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秘书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他的左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最后垂了下去,像是放弃了什么。
警长从书房里冲了出来,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
“你——跟我去局里。”
秘书被按在墙壁上的时候,西尔维斯特已经转过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他走得不急不慢,金色的头发在走廊拐角的光线里被照得透亮。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对身后的管家说了一句:“男爵手里攥着的,是一根头发。深棕色的。你们可以去比对一下秘书的发色。”
管家张大了嘴。
西尔维斯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走了。他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艾丽斯·西布森正抱着她的记事本坐在门厅的椅子上等。她的浅棕色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抹茶绿的眼睛亮晶晶的。
“破了?”
“破了。”西尔维斯特从她手里接过外套,披在肩上。
艾丽斯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翻开记事本飞快地写了几笔:“你怎么知道他是被纠正过的左撇子?”
“他的右手食指有写字的厚茧,但左手无名指指节也有茧——那是长期握东西磨出来的。如果天生右手惯用,左手不该有那个位置的茧。”
“哦——”艾丽斯拖长了音,“那头发呢?你怎么知道男爵手里攥着头发?”
“男爵的右手是攥紧的。”西尔维斯特推开宅邸大门,晨光涌了进来,“一个死者如果手里攥着东西,验尸官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因为他们先看伤口和死因。等验尸官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取证时间。但今天早上秘书翻窗回来拿走的,就是那根头发——他昨晚行凶时落在男爵手里的。”
“那你怎么确定是深棕色的?”
西尔维斯特在晨光里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走进书房的时候,男爵的手被人动过了。攥紧的手指被人掰开过。做这件事的人,走之前把窗户重新关好、插销插好,但没有注意到窗帘歪了。他动过的那只手里,残留了几根断发——深棕色的,卷曲度偏高。”
艾丽斯愣了一秒,然后赶紧追了几步“所以你一进去就知道了?”
“进去之后才确定。”西尔维斯特继续往前走,“之前只是怀疑。”
“怀疑什么?”
“今早他翻窗回来取东西的时候,从外面打开窗户的动静,我在楼上听到了。”
艾丽斯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记事本,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她快步跟上去,侧头看了一眼西尔维斯特的侧脸——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浅金色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刚刚只是做了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下一站去哪?”艾丽斯把记事本合上,快走两步跟上来。
“不知道。”西尔维斯特说,“先找个地方吃早饭。”
“你破了这么大一个案子,就只想着吃早饭?”
“不然呢?”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案子是破不完的,但早饭不吃会饿。”
艾丽斯忍不住笑了一下,抱着记事本跟在他身边。两个人沿着乡间小路朝镇子的方向走去,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那篇关于“血手印案”的报道,在三天后登上了地方报纸的角落。但真正让西尔维斯特这个名字传开来的,是几个月后另一桩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