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西京
2018年2月15日，除夕夜，新东方国际公司一年一度的年度盛会如期举行。整场年会的大小统筹、琐事细节，全权落在了孙平平的肩上。不久前的一场酒局上，董事长借着酒意，看似随口却深意十足地向他透露，待这场年会圆满落幕，他便会提拔孙平平出任公司副总经理。机会近在眼前，孙平平满心欢喜，在酒局上纵情陪饮，最后喝得酩酊大醉。
散席后，孙平平独自一人回到江北新区的新家，他踉踉跄跄推门而入，酒劲猛烈上涌。他来不及走到卫生间，弯腰伏在客厅地面剧烈呕吐，一地狼藉。他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脸上没有狼狈，反倒漾起憧憬的笑意，目光扫过这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这是他梦寐以求、倾尽多年心血换来的房子，也是他的婚房。正月初六，他便要和陆薇举行婚礼。等这场年会结束，他就回老家，把深山里操劳半生的父母接来西京享福，在这里安度晚年。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年会盛典如期启幕，会场灯火璀璨，宾客云集，人声鼎沸，舞台大屏滚动播放企业宣传片。孙平平穿着正式西装，穿梭在人群之间，调度工作人员，核对流程，从容地处理着一项项事务。
他眉头骤然紧锁，下意识捂住腹部，一阵剧烈绞痛猛地袭来。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的发丝，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咬着牙关，想要硬扛，一手撑住身侧的桌子边缘。
其实早在年会前一段日子里，他的腹部便频频剧痛，他只当是常年三餐不规律、熬夜劳累落下的老毛病，稍作歇息便能慢慢缓解，从未放在心上。可这一次，疼痛一波接着一波，他脸色飞速褪成灰白。一声沉闷的闷哼，他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全场的喧闹戛然而止，一片死寂。所有宾客惊愕地望向倒地的孙平平，现场陷入慌乱。
一名男同事高声呼喊：快！快抬他去医院！
几名男同事快步上前，合力抬起昏迷的孙平平，急匆匆冲出会场。
数月前的一次公司管理层会议，所有人正襟危坐。总经理正工作安排，话说到一半，孙平平身子忽然不受控制，猛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地面。
全场哗然，议论声四起。
几秒之后，孙平平撑着桌子艰难爬起，抬手擦了擦额头，勉强扯出笑容，对着众人摆手：没事没事，最近熬夜多，有点低血糖，不碍事。
会议继续。众人虽然疑惑，却也没有深究，这场小小的意外，很快被繁忙的工作冲淡。
其实，早在那之前，身体的不适早已反复出现。好多个清晨，孙平平醒来便觉恶心反胃、一阵阵恶心干呕，他扶着床头，稍稍缓过来，拿起公文包便出门上班。好多个深夜，加班结束走出办公室，凛冽晚风迎面吹来，胃部翻涌，他按住胸口，缓步往前走。年轻的他总觉得自己身强力壮，些许不适，熬一熬便能挺过去，从未想过就医检查。
旁人眼里的孙平平，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他每天九点准时到岗，下班时间从未有定数，唯一固定的，是日复一日的加班。双休常年在岗，节假日鲜有休息，休假于他而言，是奢侈的奢望。
他常年包揽公司各类重要材料撰写，更是酒桌上随叫随到的陪客。好多个夜晚，他刚打开文档、写下材料开篇，领导发来微信邀约酒局，他盯着屏幕迟疑一瞬，最后回复“马上到”。他从不懂拒绝，只能放下工作奔赴宴席，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喝到昏天暗地。午夜酒局散场，众人尽数归家休憩，唯有他折返公司写字楼，打开办公室灯光，顶着浓重的酒意，通宵伏案赶写文稿。
若恰逢次日公司有重要会议，他便直接连轴转，晨光破晓，一夜未眠的他，简单洗一把冷水脸，立刻开始布置当日的大型会议。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神色麻木，早已习以为常。
就在前几天，他在办公室伏案办公，想要起身倒水时，骤然脑袋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直直摔落在地。恰巧这时，敲门声响起，助理抱着文件进门，看见倒在地上的孙平平，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将他搀扶坐到椅子上。
助理满心担忧地说：“孙经理，我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他强打起精神，摆了摆手。
“不用，歇一会儿就好了，这点小事，不影响工作。”
助理看着他面色枯黄干瘪，两颊消瘦，眼皮耷拉，浑身仿佛被抽干了气力。满心酸涩，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能默默退出门外。孙平平调整呼吸，重新坐直身子，继续处理工作。
快下班了，助理端着咖啡敲门、推门进来，将咖啡放在孙平平手边。孙平平坐在办公桌前，眼睛盯着电脑，手不停敲击着键盘。
“孙经理，你今天已经喝了三杯咖啡了，再喝我怕你身体受不了”助理有些担心。
孙平平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说：没事，你先下班吧。年会项目还有点收尾，我加班做完就回去。
你为了这个项目这么拼，等结束后一定能升副总经理的。
孙平平盯着电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大口没有说话。
助理转身推门离开。
年会前不久，孙平平熬夜完成厚厚的公司年度总结，郑重交给总经理审阅。
厚厚的年度总结文稿摆放在办公桌。孙平平站在一旁，等待总经理审阅。总经理草草翻了几页，脸色陡然变得暴戾，双手抓起一沓纸质文稿狠狠摔在地上，纸张四散飘落在地面。厉声呵斥：写的什么破玩意？一堆狗屎！
滚烫的委屈涌上心头，孙平平眼眶泛红，默默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散落满地的文稿。回到办公室，长夜漫漫，办公室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孙平平一夜未眠，一字一句重新修改文稿。
次日文稿再次递交，顺利通过。
后来孙平平才听说，文稿能通过并不是因为他后一版写得比前一版有多好。而是前一日总经理因公司业绩不佳，被董事长当众训斥，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他恰好成了那个出气筒。
孙平平向来如此，性情隐忍，不懂拒绝，习惯性无底线讨好迎合领导。凡事唯命是从、小心翼翼，生怕惹得上级半分不满，所有委屈、疲惫与苦楚，全都自己默默咽下、独自承担。
此前还有一次，在总经理办公室，他站在办公桌前，总经理语气随意地吩咐：“我报了一个职业证书培训班，双休日你替我去上课，培训结束，你再替我参加考试。”
孙平平猛地一怔，神色惶恐，没有应声。
总经理面色冷了几分：“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
孙平平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拒绝的话咽回肚子，只能点头应下。
替考那天，由于他以前听闻，顶替他人参加国家法定考试，一经查实，会被处以拘役、管制并处罚金，心中满是惶恐。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紧张，被监考老师当场识破，直接逐出考场。事后他才知晓，这个培训毫无含金量，根本不是法定国家考试。总经理缴费两万余元，不过是送给董事长亲戚的人情，自己所有的紧张、忐忑，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陪衬。
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纯白的病房。昏迷十多个小时的孙平平，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朦胧，神志恍惚，他慢慢看清四周的病房环境。病房空空荡荡，昨夜陪同前来的同事已经全部离开，四下寂静，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他用费力地撑着床沿，半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份文件赫然摆在那里，刺眼的标题瞬间刺穿他混沌的意识——离婚协议。
记忆骤然回笼。就在前天，2018年2月14日，情人节的上午，他和陆薇在民政局大厅排了漫长的队，领到了红彤彤的结婚证。当时的他，手握挚爱、坐拥新房、前程在望，以为人生圆满、万事可期。当时，他和陆薇手里举着红彤彤的结婚证拍照，两个人脸上带着笑意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
短短两日，世事颠覆。孙平平恍然觉得，所有的憧憬与美好，都只是一场盛大的幻梦。大梦初醒，万事成空。他恍惚望见窗外一片枯黄的树叶脱离枝头，悠悠飘坠落地。他眼神里充满不甘，伸出手，掌心空空，什么也抓不住。
陆薇接到孙平平同事打来的电话，听闻孙平平晕倒送医，瞬间慌作一团，立刻拨通姑姑陆雅的电话。四十三岁的陆雅，一直未婚。瓜子脸、细弯眉，脸上常年涂着厚重艳丽的妆容，唇色浓艳似血，周身萦绕着一股刺鼻浓烈的香水味。
陆雅陪着心神慌乱的陆薇匆匆赶到医院。
主治医生把陆薇单独叫进办公室，陆雅不放心，紧随其后。
医生面色凝重：“病人确诊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我们已经尽力了。”
陆薇浑身僵立，整个人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陆雅短暂惊愕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客套地回复了医生几句话，立刻拉着失神的陆薇快步离开办公室，走出医院大楼。
陆雅立刻联系自己的律师朋友，连夜打印出离婚协议，坐在陆薇身边，不断劝说。陆薇茫然无措，最后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夜，陆雅带着签好字的协议，和陆薇一起来到病房，将文件轻轻放在床头柜，便拉着陆薇转身离去。
孙平平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份离婚协议。巨大的悲愤和悲凉涌上心头。他没有仔细阅读条款，握着笔，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猛地抬手，把笔连同协议狠狠摔在地板上。
一腔热忱，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打拼，曾经畅想的锦绣前程，转瞬成空。男儿壮志，尽数碎在西京这座繁华之城，只剩满地沉默与无尽悲凉。过往种种，皆成无法复刻的回忆。
他此刻心力交瘁，意识已经模糊，全然不知道，这份仓促签下的协议，写着一条残酷的约定：自愿净身出户。婚房、车子、多年积蓄，全部归陆薇所有。
黄昏，夕阳染红整座西京的楼宇。夜色缓缓降临，病区路灯亮起昏黄的光，远处城市夜市喧嚣热闹，城市依旧照常运转。病房之内，只有零星微弱的病人呻吟。
孙平平静静躺在病床上，心底一片荒芜。他拿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单曲循环播放《你从来没有动心过》，哀伤的旋律，在空旷的病房里轻轻回荡。
他想起了第一次与陆薇见面时的情景。那是很普通的一天，具体日子他记不清了。
那天上午，他和往常一样，开车去公司上班。车行至一处红绿灯路口，他忽见前方马路中央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不远处的地面上倒着一辆电瓶车。车旁立着三人：一位身着白衣长裙的年轻女生，还有两位农民工站在一旁，一位红脸，一位黄脸。黄脸的农民工不停揉搓胳膊腰腿，嘴里念叨浑身疼痛。
孙平平把车停靠路边，快步跑上前：“出什么事了？”
红脸大叔上前，把事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孙平平。孙平平弯腰查看黄脸大叔，衣裤上沾着斑驳血迹，手肘皮肤小面积磨破，血已经凝固。接着他又检查车辆，轿车仅仅只有几道浅浅剐痕，电瓶车也没有明显损伤。
“事情已经发生，只是一点小擦伤，没必要报警，我们可以私了解决。”孙平平说。
黄脸大叔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孙平平：“既然私了，您想要多少赔偿？”
黄脸大叔：“这伤，怎么也得两千块，两千，不能少。”
孙平平：“可以，就两千。”
一旁的陆薇连忙拿出手机：“我身上没有这么多现金，我微信转给您可以吗？”
孙平平立刻伸手拦住正要转账的陆薇，悄悄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这种事千万不要微信转账，转账会留下记录，以后很容易产生后遗症。”
说完，他转头看向两位大叔。“我车上有现金，你们稍等我一会儿。”
孙平平快步跑向自己的私家车。原地三人沉默等待。方才不停喊疼的黄脸大叔，此刻也安静站着。
片刻之后，孙平平拿着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折返回来，捏着钞票，目光郑重看向黄脸大叔：“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今天这件事就此了结，往后不管再出现任何问题，都不能再来找这位女士。”
黄脸大叔目光死死盯着钞票，连连点头：“一定的！一定的！”
红脸大叔：“小伙子放心，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
孙平平把钱递给红脸大叔：“麻烦您当着大家的面点清楚，免得之后产生误会。”
红脸大叔接过钞票，一张一张清点：“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刚好两千。”
四人的目光齐聚在那叠纸币上，清点完毕，红脸大叔把钱交到黄脸大叔手里。黄脸大叔小心翼翼把钱揣进贴身内兜，扶起电瓶车骑车离开，红脸大叔紧随其后，二人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一直忐忑不安的陆薇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感激，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陆薇，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孙平平：“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谢。”
陆薇：“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我把两千块钱转给你。”
孙平平：“好的。”
陆薇：“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孙平平：“我叫孙平平。”
孙平平抬眼认真打量陆薇：肤色偏黄，单眼皮，眼型偏小，嘴唇偏厚，颧骨微微凸起。
二人互加微信，陆薇立刻转账两千元，并邀约吃饭致谢。孙平平因为要赶去公司上班，简单寒暄之后，便驾车离开。
孙平平到达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点开微信，屏幕上是陆薇刚刚转来的2000元转账。他拿起手机又放下，点开、退出，反复纠结许久，最终，指尖落下，点击了确认收款。
雁过长空，影落流水，雁去无迹，影散无痕。人间所有繁华，终究是大梦一场、镜花水月。数日之后，病床上的孙平平，面色蜡黄干瘪，脸颊深深凹陷，皮肤薄得如同泛黄旧纸，再无一丝血色。他缓缓闭上眼睛，最后一丝气息消散。病房之中，没有亲人，没有送别，没有人知晓他离开的准确时刻。
太阳依旧准时升起，西京的天光照常破晓，可属于孙平平的那束光，彻底熄灭了，一个普通人的离去，于偌大的世界而言，轻如鸿毛，世间万物照旧如常。
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光，签下了器官捐献协议，捐献了自己的眼角膜。自己的人生坠入黑暗，却为陌生人送去一缕光明。
陆薇接到医院的通知，和姑姑陆雅匆匆赶到医院病房。她伸手，轻轻掀开遗体上的白布。望着孙平平枯槁的面容，嘴唇微张，仿佛藏着无数未曾说出的话语。
她声音轻轻颤抖：“平平。”心口一阵阵细密的刺痛，酸涩翻涌。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悲痛，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
孙平平的父母接到噩耗，千里奔赴西京，最终还是没能见上儿子最后一面。二老怀里紧紧抱着冰凉的骨灰盒，身形佝偻，悲痛到近乎麻木。他们倾尽半生心血养育的儿子，他们余生唯一的依靠，永远离开了人间。属于两位老人的太阳，彻底陨落。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多年来，孙平平始终心怀担忧，拼命打拼，生怕自己努力的速度，赶不上父母老去的速度，生怕落入古人遗憾的宿命。可命运弄人，如今双亲尚在，正值韶华的他，却先行离世，徒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至悲。二老晚年无依，余生漫漫，无人赡养。
依据离婚协议，婚房、奥迪轿车、五十余万存款全部归陆薇所有。这五十多万，是孙平平多年省吃俭用攒下，原本计划用来举办婚礼。领证那天，他毫无保留把银行卡余额、密码全部告诉陆薇，满心描绘着两个人的婚礼盛况。
孙父孙母淳朴老实，不懂法律周旋，面对白纸黑字的协议，申诉无门。最让二老心寒的是，他们返程的这一天，陆薇始终没有前来送别。正如陆雅所说：二人已经离婚，陆薇和孙家再无任何关系，没有义务照料两位老人。在她们眼中，这两位老人，只是无用的累赘。
列车缓缓驶出西京站台。车窗之外，城市建筑飞速向后退去。孙父怀抱着骨灰盒，浑浊的眼中淌下泪水，喃喃自语：“老天爷，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偏偏是我的儿子？他还不到三十岁，老天爷，你太残忍了。”
孙母低声反复呢喃：“平平……平平……”
两位老人的哭声压抑嘶哑，带着无尽苍凉，带着破碎的西京之梦，永远离开西京。
金一飞听闻孙平平的最终结局，久久默然、万般感慨，提笔写下一首悼诗：
梦碎西京
冷月无情霜满地，寒夜孤灯谁人知。
梦里西京终是梦，日复一日何时止。
他静立窗前，遥遥望向西京的方向，失神良久，满心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