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打开,李阳扶着门框走进公寓。
衣服贴在后背,汗水混着血水,早已分不清彼此,右边肩膀抬不起来,每动一下,皮肉深处便传来一阵钝痛。
南城区那场战斗刚结束不久。
刺夷兽遭到封印,警报随之解除,现场的人忙着清理废墟,统计损失。
至于李阳去了哪里,身上伤得怎样,没人询问。
他也习惯了。
李阳关上房门,换鞋时身子晃了晃,伸手撑住墙面,这才勉强站稳。
玄关处摆着一双女式拖鞋。
苏晴偶尔会过来,那双拖鞋一直放在那里。
看到它,李阳紧绷的神色缓和几分。
再过不久,两人就要结婚。
到时候,这间冷清多年的公寓,总算能有点家的样子。
李阳走进客厅,把刑天召唤器轻轻放在桌上。
金属外壳留着几道新鲜划痕,边角处还有刺夷兽留下的黏液,他扯来几张纸,仔细擦拭干净。
这个小东西陪他走过无数次生死。
他受伤可以忍,召唤器却不能出问题。
客厅里安静得厉害。
李阳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想听点声音。
屏幕亮起,正好是晚间新闻。
南城区战斗的画面占据整个屏幕。
刺夷兽撞进商场时,玻璃接连炸开,人群从出口涌出,哭喊声混在警报里,场面乱成一团。
随后,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从高处落下,挡住刺夷兽追赶人群的脚步。
画面中的刑天铠甲被撞得连退数步,脚下地面裂开,背部砸中停在路边的私家车,车顶当场凹陷。
李阳盯着那辆车,眉头微微皱起。
当时身后全是逃命的人。
他只能硬接那一下。
若是躲开,刺夷兽冲进人群,死伤绝不会少。
新闻画面很快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坐得端正,身后的大屏幕上,摆着十几辆受损车辆和商场破损区域的照片。
“南城区异能兽袭击已经结束,刑天铠甲成功封印刺夷兽,相关损失仍在统计当中。”
这句话很快带过。
后面的内容,全在讨论战斗造成的破坏。
“根据现场情况,本次交战共有十几辆私家车受到波及,商场部分区域严重受损,具体赔偿方案仍未公布。”
镜头切到现场。
一名车主指着变形的车门,脸色铁青。
“打异能兽归打异能兽,干吗非往车上撞?这车我才买多久,谁赔啊?”
旁边有人马上接话。
“铠甲那么厉害,就不能把怪物引到没人的地方再打?每回都在城里动手,倒霉的全是我们。”
镜头再次变化。
有人站在商场外,对着采访设备连连摇头。
“我看他根本不懂控制力量,冲上去就是砸,跟莽夫有啥区别?”
“抓住怪物算他的本事,损坏东西也得认,不能顶着英雄名头就什么都不管。”
采访结束,主持人开始邀请嘉宾分析战损。
一张又一张损失清单摆到屏幕上,数字不断增加。
至于刑天铠甲挡住刺夷兽,为人群争取逃生时间的画面,只在开头闪过一遍。
李阳看了片刻,伸手关掉电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沙发上,闭眼缓了口气,手指刚碰到衣领,肩膀便疼得微微发颤。
外套脱下后,里面的衣服已经被血黏住。
李阳咬紧牙关,一点点扯开布料。
伤口受到拉扯,刚凝住的血又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
卫生间的镜子中,身上几乎找不到多少完好的皮肤。
新伤盖着旧伤,青紫连成一片,后背还有几道没褪干净的疤。
刺夷兽最后那次冲撞,震伤肩膀和胸口,好在骨头没断,休养几天便能缓过来。
这样的结果,已经算轻。
李阳拿出药酒和纱布,坐回沙发。
药酒抹上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迅速散开。
他额头冒出冷汗,手上动作依旧平稳。
没人帮忙,只能自己处理。
这些年都是如此。
疼得厉害,便坐一会儿。
缓过劲,接着上药。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苏晴的名字。
李阳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心头猛地一沉。
今天要去试婚纱。
这件事苏晴前几天便提醒过他,连时间都反复确认好几遍。
南城区的警报来得太急,他赶去现场时,压根顾不上通知她。
战斗结束后又忙着压制伤势,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李阳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苏晴,今天的事我……”
“你还知道接电话?”
苏晴声音很冲,周围还有人说话,听着十分热闹。
李阳把解释咽回去,低声问道:“你还在店里吗?”
“早就走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冷笑。
“李阳,你知道我今天多丢人吗?我把几个闺蜜全叫过来,大家陪我等了几个小时,新郎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你让我怎么跟她们解释?”
李阳低头看着胸前淤青,语气带着歉意。
“南城区出现刺夷兽,警报来得突然,我只能先过去,手机在战斗中损坏,刚换好备用机。”
“又是异能兽,又是战斗,你每次都拿这些话堵我。”
“今天情况紧急,商场里困着很多人。”
“防卫局养那么多人干什么吃的?少你一个,异能兽就没人管了?”
李阳沉默片刻。
刺夷兽出现时,防卫局的常规力量已经赶到现场。
那些武器很难破开它的防御。
再拖一会儿,商场内的人根本撑不到救援。
这些情况,新闻没提。
苏晴也不想听。
李阳压住心里那点失落,耐心说道:“今天确实是我失约,婚纱可以重新试,你定时间,我会陪你过去。”
“重新试?”
苏晴声音拔高几分。
“我闺蜜都看见我被放鸽子,你重新陪我去一次,她们就能忘了?你知道她们今天怎么看我吗?”
“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结婚,还有人说我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
“我站在那里跟个笑话一样,你倒好,忙完以后拍拍屁股回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李阳握着棉签的手停在半空。
伤口往外渗血,染红指尖。
“我没把战斗当成借口。”
“刺夷兽已经冲进商场,当时有很多人没撤出来,我不能扔下他们去试婚纱。”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苏晴再次开口时,语气更冷。
“现在的怪物越来越弱,新闻上说得很清楚,防卫局也有预警系统,哪次真闹出大事了?”
“你总觉得离了你,整个城市都转不动。”
“说到底,你心里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李阳看向桌上的召唤器。
外壳擦得干干净净,放在灯光下面,泛着沉稳的红光。
电视屏幕一片漆黑,隐约映出他苍白的脸。
“苏晴,我答应和你结婚,便会对这个家负责。”
“那你今天在哪?”
李阳一时无言。
苏晴追问道:“我穿婚纱的时候,你在哪?别人问起新郎的时候,你又在哪?”
“我在南城区。”
“你听听,又来了!”
她压着怒气,话音发颤。
“你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永远有人等着你去救,我算什么?我活该站在那里等你?”
李阳抬手按住眉心。
疲惫从身体深处翻上来。
比起刺夷兽撞在胸口的那一下,这几句话更让他难受。
他知道苏晴受了委屈。
试婚纱这样的日子,新郎迟迟不出现,换谁都不会高兴。
可他也想问一句。
商场里那些人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刺夷兽冲进去,再赶去陪她试婚纱吗?
这句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李阳放下棉签,尽量让语气平和。
“明天我去找你,当面跟你道歉,婚纱重新选,今天产生的费用都由我承担。”
“这跟钱有关系吗?”
苏晴说完,旁边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
有人似乎在问她,电话是不是李阳打来的。
苏晴捂住听筒回应几句,声音很低,李阳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明晚来家里吃饭,我妈也有话跟你说。”
“好。”
李阳应下,正想再问几句,电话那头忽然响起苏浩的笑声。
那笑声毫不遮掩,带着浓浓的轻视。
“姐,我就说他那套过时了,等我进了防卫局,哪会像他这么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