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休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准确地说,他不是死于心脏骤停,而是死于老板发来的那句——
“这一版已经很好了,大家再微调一下。”
办公室里只亮着他头顶那盏灯。
惨白的灯光照着电脑屏幕。桌上摆着半杯凉咖啡、两个泡面桶,还有一盆已经干死半个月,却没人舍得扔掉的绿萝。
林休点开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七个文件。
《最终版》
《最终版2》
《最终版绝对不改》
《最终版打死不改》
《最终版真的打死不改》
《最终版修改》
《最终版修改2》
林休盯着屏幕,感觉胸口有点闷。
老板又发来一条语音。
“大方向不用动,就是颜色、字体、内容和整体思路稍微调整一下。”
林休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这哪是微调?
这分明是把房子拆了,换块门牌,再说只是换了个锁。
他想站起来倒杯水,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的电脑、桌椅和灯光迅速变暗,最后只剩老板的头像还在屏幕上亮着。
林休倒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没打卡,算旷工吗?
……
咚!
咚!
咚!
黑暗里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林休慢慢恢复意识。
四周又黑又窄,空气里带着一股木头、香灰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手背立刻碰到了一块冰冷的木板。
头顶也是木板。
左边是木板。
右边还是木板。
林休沉默了几秒。
以他多年处理突发情况的经验来看,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公司为了不赔偿,把他装进箱子里准备偷偷处理。
第二,他躺在棺材里。
相比之下,林休觉得第一种更符合老板的作风。
棺材外面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轻点抬,这棺材是租来的,磕坏了还得赔钱。”
“一个破棺材,能值几个钱?”
“话不能这么说。不休道长还欠我三贯钱呢,他死了,账可不能跟着一起埋。”
另一个人劝道:“钱掌柜,人都死了,你就让他安生走吧。”
“我让他安生,谁让我安生?三贯钱啊!我一大早跑来参加葬礼,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林休躺在棺材里,终于确定了。
是第二种。
更糟糕的是,他刚醒过来,就遇到了债主。
钱掌柜还在外面数落。
“他师父欠的钱,他也有份。清平观一共就两个人,现在老的跑了,小的死了,合着就我一个人吃亏?”
林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想喊人,却只发出一阵难听的气声。
外面的人自然没有听见。
咚!
棺材钉又被敲进去一截。
林休忍无可忍,抬起手,在棺材板上用力拍了三下。
砰!砰!砰!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足足过了几息,才有人颤抖着问:
“刚才……里面是不是响了?”
“木头受潮,自己响的。”
砰!砰!砰!
林休又拍了三下。
这次外面彻底安静了。
随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诈尸了”,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起。有人撞翻了木凳,有人踩进泥坑,还有人跑得太急,一头撞在院门上。
只有钱掌柜没跑。
不是他胆子大,而是他腿软了。
棺材盖被人哆哆嗦嗦地撬开一条缝。雨后的冷风夹着纸钱,从缝隙里灌了进来。
林休用手推开棺材盖,慢慢坐起身。
天刚蒙蒙亮。
破旧的道观前挂着几条白布,地上散落着烧了一半的纸钱。十几个前来帮忙的村民全都躲到了院墙边,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钱掌柜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抓着账本。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钱掌柜先开口。
“不休道长?”
林休嗓音沙哑:“是我。”
“你没死?”
“目前看来,应该没有。”
钱掌柜脸上的恐惧渐渐消失,随后竟露出一丝惊喜。
他扶着棺材站起来,一把抓住林休的手腕。
“没死就好!没死就能还钱了!”
林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对金钱的执着,已经战胜了对鬼神的恐惧。
很值得尊敬。
下一刻,一股陌生的记忆突然钻进林休脑海。
东晋,太元二年。
丹阳郡,句容县。
这里是一座名叫清平观的破道观。原来的小道士也叫林休,道号“不休”,今年十九岁,是老观主孟鹤年捡回来的孤儿。
三天前,附近周家闹鬼,原来的林休跟随师父前去驱邪。
当夜,周家女尸失踪。
林休被人抬回道观,胸口留下三道黑色抓痕,没撑过两天便断了气。
至于老观主孟鹤年,早已不知去向。
记忆涌入得太快,林休脑袋一阵发胀,差点又躺回棺材。
钱掌柜赶紧扶住他。
“道长,你可不能再死了!”
林休按住太阳穴:“我也不太想。”
他好不容易才接受了眼前的情况。
自己穿越了。
从现代社会穿到了东晋,还成了一个刚死过一次的穷道士。
别人穿越,不是皇子就是世家公子。再差一点,也能混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轮到他,房子漏雨,师父跑路,还欠了三贯钱。
唯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身下这口棺材。
偏偏棺材还是租来的。
林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道袍,又想起自己的道号。
不休。
上辈子因为加班猝死,这辈子道号叫“不休”。
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账呢?”
林休朝钱掌柜伸出手。
钱掌柜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说欠了三贯钱吗?总得让我看看欠了什么。”
钱掌柜马上把账本递过来。
林休翻开一看。
去年三月,借米两斗。
去年五月,修补道观屋顶,欠工钱八百文。
去年八月,购买朱砂、黄纸,欠四百文。
去年腊月,老观主买酒三坛、烧鸡两只,欠六百文。
林休指着最后一项。
“酒和烧鸡也是道观开销?”
钱掌柜理直气壮地回答:“你师父说,那是供奉祖师爷的。”
“祖师爷喝完了?”
“酒是你师父喝的,鸡也是你师父吃的。”
“那祖师爷吃什么?”
“他说祖师爷闻闻味就够了。”
林休闭上眼睛。
不用见面,他已经大致判断出了自己那位便宜师父是什么人。
钱掌柜又翻到下一页。
“最大的债是周家的五百文定钱。你们收了钱,却没把鬼除掉。现在周家要你们双倍退还。”
“也就是说,如果把周家的事情解决,不但不用退钱,还能拿到剩下的酬劳?”
“道理是这个道理。”
钱掌柜打量着刚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林休。
“可你都让那女鬼抓死一次了,还敢去?”
林休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破旧的道袍下面,果然有三道发黑的伤痕。只是现在伤口已经结痂,没了疼痛。
“先给我三天时间。”
“你想拖账?”
“这叫延期交付。”
钱掌柜显然没听懂。
林休换了个简单的说法:“三天之内,我解决周家的事情。周家给钱,我先还你。”
“解决不了呢?”
“这道观归你。”
钱掌柜回头看了看清平观。
正殿屋顶破了三个洞,墙边长满青苔,院门歪得像随时都会倒下。就连门口“清平观”三个字,也只剩下“清观”还能看清。
钱掌柜有些嫌弃。
“就这破地方,也值三贯钱?”
“再加上我。”
“我要你干什么?”
“我会算账、写字、整理东西。”
钱掌柜摇了摇头。
“我家不缺账房。”
林休想了想:“我还会抓鬼。”
钱掌柜看了一眼棺材,意思十分明显。
你要是真会抓鬼,还能被人抬回来?
林休咳嗽一声。
“以前技术不成熟,现在死过一次,有经验了。”
钱掌柜最终答应给他三天时间。
村民们见林休真的还活着,也慢慢围了上来。有人摸他的额头,有人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个胆大的老汉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林休一把拍开他的手。
“真的,热的。”
老汉感叹道:“不愧是道士,死了还能回来。”
林休心想,活着时没人帮忙,死而复生倒给自己打了个广告。
一个时辰后,村民散去,钱掌柜也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他还特意把棺材抬走了。
按照他的说法,林休既然没死,就不能继续占着棺材。多放一天,要多收一天租钱。
破道观重新安静下来。
林休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座快塌的道观。
两袋见底的米。
三贯债务。
一个失踪的师父。
还有一只蹲在墙头上,饿得正在啃草根的黄狗。
林休找来一块木炭,在墙上写下三件事。
第一,弄清楚这个世界。
第二,想办法活下去。
第三,找到周家闹鬼的原因。
写完之后,他盯着墙看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条。
第四,改道号。
就在这时,正殿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林休捡起一根木棍,小心走进正殿。
殿里的神像已经掉了半边脸,香炉中全是冷灰。供桌下面躺着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册子。
册子很旧,边角像被火烧过,封面上隐约写着几个字。
天曹功过簿。
林休刚把册子捡起来,封面便自动打开。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一点点渗出暗红色的字。
“未了之愿:周莲娘寻子。”
“期限:鸡鸣之前。”
“逾期后果:索命。”
林休盯着最后两个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同一时间,道观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却很慢。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林休握紧木棍,走到院门前。
门缝下面缓缓流进一股黑水。
墙头上的黄狗夹着尾巴钻进柴房,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幽幽的声音。
“不休道长。”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你答应过,要帮我找回孩子。”
林休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晨雾之中,站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年轻女人。
她全身湿透,黑色长发贴在惨白的脸上,双脚没有沾地。怀里没有孩子,只有一只沾满泥水的虎头鞋。
女人慢慢抬起头,两行黑血从眼角流下。
“我的孩子,在哪里?”
林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功过簿》。
纸面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原责任人已死。”
“现责任人:林休。”
林休沉默了。
他已经穿越到一千多年前,居然还是没能躲过工作交接。
眼看女鬼的指甲越来越长,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院门。
“这位姑娘,先别动手。”
女鬼死死盯着他。
林休努力挤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找孩子这件事,我接着办。”
“不过在动手之前,咱们先把需求重新确认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