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头,黑色火柱直冲夜空。
火光没有照亮四周,反而让附近的星月都暗了下去。
林休认识那座山。
清平观就在那里。
“走!”
他转身便往村外冲。
桃夭一把拉住他。
“这里距离清平观三十多里,你准备用腿跑回去?”
“那怎么办?”
“借马。”
“村里的人刚醒,马还睡着。”
“那就等马醒。”
“等它醒了,师父可能都凉了。”
林休低头看向怀中的功过簿。
书页上的血字仍在变化。
【清平古坛外封已破。】
【愿火正在流失。】
【守坛人气息微弱。】
赵玄礼站在紫色灯笼下,平静道:“我可以送你回去。”
林休看向他。
“条件呢?”
“把亡者牌还我。”
“换一个。”
“清平观可能撑不过半个时辰。”
“那也换一个。”
赵玄礼微微眯起眼睛。
“你不信我?”
“你一个死过一次、换了身体、半夜提着紫灯笼出现的人,让我怎么信?”
林休把亡者牌收入怀中。
“何况我有自己的路。”
他从功过簿夹层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一座城门。
背面只有两个字。
陆正。
那是句容真城隍送给他的路引。
赵玄礼看到木牌,神色微变。
“城隍路引?”
林休将木牌按在老槐树上。
“陆城隍,借条近路。”
路引上亮起土黄色光芒。
老槐树的影子迅速拉长,在地面形成一道黑色缝隙。
缝隙两边缓缓分开。
下面没有树根和泥土。
只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灰色小路。
路旁挂着白灯笼。
无数模糊人影正低着头,沿着小路缓慢前行。
他们听到动静,同时停下脚步。
一张张苍白面孔转向林休。
桃夭往林休身后躲了半步。
“你管这叫近路?”
“城隍给的。”
“死人走的路,当然近。”赵玄礼道,“活人走上去,一步若错,就会直接到城隍庙后堂报到。”
林休回头看他。
“你很熟悉?”
“走过几次。”
“活着走的还是死了走的?”
赵玄礼没有回答。
林休心里有数了。
宁知微已经收剑入鞘。
“别耽误时间。”
她第一个踏入灰色小路。
路旁的鬼影感受到她身上的剑气,纷纷向两边退开。
一个缺了半个脑袋的老鬼退得慢了些,险些被剑鞘撞到。
他赶紧抱着脑袋跑了。
林休紧随其后。
桃夭最后一个进入阴路,还不忘把县衙的悬赏文书塞进怀里。
“救人归救人,三十贯不能丢。”
入口即将关闭时,赵玄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林休。”
“回到清平观以后,不要相信你看见的第一个人。”
林休回头。
“什么意思?”
赵玄礼依旧站在紫灯之下。
他的影子伸进阴路,像一条细长的蛇。
“因为那个人,可能不是人。”
入口轰然闭合。
……
阴路上没有风。
四周却冷得像结了冰。
路边的白灯笼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
林休明明只是正常走路,两旁的景物却快得几乎看不清。
偶尔有岔路出现。
路口分别立着不同的石碑。
“乱葬岗。”
“无主坟。”
“水鬼渡。”
“枉死门。”
桃夭紧紧跟在林休身后。
“你看清楚再走。”
“别拐进奇怪的地方。”
林休举着路引。
“放心,我上辈子做项目,最擅长认路。”
桃夭看着他。
“你连回清平观的山路都走错过三次。”
“那是这辈子的事。”
“所以呢?”
“上辈子的能力,没有完全带过来。”
宁知微在前面冷冷道:“闭嘴。”
两人立刻安静。
走出不知多远,路引忽然变得滚烫。
前方出现一座残破的山门。
山门上方原本应该写着字,此刻却一片空白。
林休一脚跨出阴路。
山风迎面吹来。
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纸张烧过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
他们到了。
清平观的院门已经倒下。
门上的停香符被人从中间撕开,碎片散落满地。
院墙爬满黑色火焰。
那些火没有烧毁砖瓦,而是在烧墙上的文字。
“清平观”三个字,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平”。
供桌上的经文变成白纸。
祖师像脚下的名号,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这种火烧的不是东西。
是名字。
黑狗倒在院子中央,身上全是血。
林休冲过去,蹲下身检查。
还有呼吸。
黑狗嘴里死死咬着半截白色衣袖。
林休摸了摸它的脑袋。
“干得不错。”
黑狗睁开眼睛,虚弱地摇了一下尾巴,又昏了过去。
桃夭撕下衣角,替它包住伤口。
宁知微拔出长剑。
“正殿有人。”
吱呀——
正殿的门缓缓打开。
孟鹤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没有伤,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坛。
“你们回来了?”
林休正要过去,忽然想起赵玄礼的话。
不要相信看见的第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
“师父。”
“怎么了?”
“你没事?”
“有几个小贼,已经被我打跑了。”
孟鹤年拍了拍酒坛。
“放心,就凭他们,还伤不了为师。”
林休看着那只酒坛。
桃夭也看着那只酒坛。
两人对视一眼。
桃夭轻声道:“他的酒不是被我收了吗?”
林休点头。
“最后一坛在清平观门槛旁。”
眼前的孟鹤年拎着酒坛,却没有半点酒气。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孟鹤年如果打跑了敌人,第一件事绝对不是安慰徒弟。
而是吹嘘自己当年更厉害。
眼前这个太正常了。
正常得很不正常。
林休脸上露出笑容。
“师父,钱掌柜那笔账还清了。”
假孟鹤年一愣。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那就好。”
林休的笑容更灿烂了。
“果然是假的。”
假孟鹤年皱眉:“哪里假?”
“真的师父听见还清了钱掌柜的账,第一句话不会是‘那就好’。”
“他会问,能不能再赊两坛酒。”
假孟鹤年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下一瞬,他的嘴角裂开,一直裂到耳根。
皮肤下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层层白纸。
“发现得真快。”
纸人扔掉酒坛,双臂突然伸长。
十根手指化作锋利纸刀,直刺林休胸口。
宁知微早已出剑。
寒光横扫。
纸人的双臂从中断开。
桃夭甩出算盘。
算盘珠像一阵黑色冰雹,打得纸人连连后退。
林休冲上前,将城隍路引直接拍在纸人额头。
“陆城隍,查个黑户!”
土黄色光芒爆发。
纸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从头顶开始迅速燃烧。
它倒在地上,不停翻滚。
“你们来晚了!”
“无名坛已经开了!”
“孟鹤年也要死了!”
林休一脚踩住纸人的胸口。
“谁派你来的?”
纸人的脸一会儿变成老人,一会儿变成孩子,最后化作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脸。
“没有名字的人……”
“自然是无名之人派来的……”
话音落下,纸人轰然烧成灰烬。
黑色火焰随之散开。
正殿里的景象终于完全显露。
祖师像已经被人推到一旁。
供桌后的地砖全部掀开。
黑色古坛向左移动了半尺,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点着惨绿色鬼火。
一道血迹从正殿门口开始,沿着台阶一直流向地下。
血迹旁边,还有一行孟鹤年用手指写下的字。
“别下来。”
林休看了一眼。
“师父让我们别下去。”
桃夭问:“你听吗?”
“不听。”
“那你看什么?”
“看看他字写得怎么样。”
林休踏上石阶。
“挺丑,应该是真的。”
三人沿着地道迅速向下。
越往下,四周越冷。
石壁上刻满了名字。
有人的名字,有鬼的名字,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
可现在,这些名字正在被黑火一点点吞噬。
地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悬着一口青铜古钟。
孟鹤年被黑色锁链吊在古钟下方,浑身是血,脑袋低垂,生死不明。
他的血顺着锁链滴落,汇入地面的圆形法坛。
法坛另一边,站着一个白衣人。
白衣,白鞋,白色斗笠。
正是无忧坊里那个曾经提出送林休回现代的神秘买家。
他的手中,托着一枚方形青铜印。
印面刻着四个古字。
清平香火。
紫阳观保管了三年的香火印,竟然在他手里。
白衣人慢慢转过身。
斗笠下依旧是一片模糊,看不清五官。
“林观主,你终于回来了。”
“愿火已经足够。”
“香火印也已归位。”
他抬起手,将青铜印放进法坛中央。
整个地下石室猛地一震。
无数名字同时亮起。
白衣人朝林休伸出手,声音温和得像在邀请客人入席。
“现在,只差最后一样。”
“请你亲口告诉我——”
“你的真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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