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夕阳压着沙丘往下沉,整片沙漠被染成暗红色。
盘石城外的风呜呜地刮,裹着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像是连风都带着锈味。
沙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人的、马的,舵兽的,叠在一起,被风沙半掩着,血早就渗进沙里,结成一块块暗褐色的硬痂。
断刀、破甲、撕裂的旗帜,散了一地。
莱昂背靠着父亲。
他分不清自己后背浸透的究竟是自己的汗,还是父亲身上那些伤口渗出的血,温热的,黏糊糊的,一层一层浸透麻衣,贴在他的脊梁上。
父亲的呼吸声莱昂听得很清楚,短促,混乱,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每一次吸气都裹着水声。
莱昂攥紧刀柄。
右臂的刀口被扯开了,血水顺着刀刃往下滑,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的黄沙。
他们周围,虎狼佣兵团五十多人,只剩五个还站着。
五个人,五把豁了口的刀,把他们父子护在中间,像一圈残破的、随时会倒下的墙,其余的四十几具尸体就在他们脚边,和那些手背印着蜥蜴图腾的敌兵叠在一起。
对面也好不到哪去。
雷克·沙恩的百多名精锐骑兵,还剩二十余骑,铠甲裂了,头盔烂了,战马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往外翻着肉,鼻子里喷出白气,马蹄不安地跺着沙地。
“维伦,交出领主核心。”
雷克·沙恩高踞马上,黄金铠甲上溅满了别人的血,连脸上也横着几道干涸的血痕,他一手拉缰,一手握刀,刀尖直指维伦,声音不大,却被风沙送得清清楚楚:“否则这沙漠,就是你们父子的坟墓。”
“雷克,你真当我傻?”维伦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笑了一声“交出核心,我还能活?”
雷克·沙恩的脸色沉了下来,刀尖往前送。
“那就只好我自己来拿了。”
莱昂浑身绷紧,刚想往前迈半步,怀里突然一沉。
一只手从他背后探过来,借着两人身体的遮挡,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怀里,那东西不大,冰凉,棱角分明。
他瞬间明白了怀里的东西是什么了,正是领主核心。
莱昂的呼吸停了一瞬。
父亲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喉咙里的血沫,又低又狠:
“我会给你冲开一条缝,你找机会跑。”
莱昂瞳孔发颤。
“塞西尔家族,绝不能断在我这一代。”
莱昂没有回头,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那只没握刀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攥得太用力,连指甲嵌进皮肉都感觉不到。
他想起他们二人还住在废墟地下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刚转生的婴儿,父亲把最后半块干饼掰开,兑着不知道哪来的奶喂进嘴里,小的那块在父亲手里捏了一整晚,第二天又掰了一半给他,这些画面像刀一样刺进脑子,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低头用力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沙地上被风吹动的血沙。
“沙克。”维伦压着声音叮嘱,“我撕口子,你们几个分开跑。”
佣兵头子沙克就站在他身侧。
脸上的刀疤从眉骨一直裂到下颌,皮肉翻着,血还没干,他扭头看了维伦一眼。
就一眼。
然后重重“嗯”了一声。
维伦左手猛地抓了一把混着血的沙砾,扬臂狠狠砸向最近的那几匹战马。
风从侧面刮来,正好,沙砾混着血水呼地砸进马眼。
战马受惊,前腿高高立起,发出尖锐的嘶鸣,骑手猝不及防,被掀得往后猛仰,旁边的战马也跟着炸了,整个左侧的包围圈一瞬间乱了阵脚。
“杀……!”
维伦的吼声从嗓子眼里撕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他攥着那把缺了口的刀,整个人朝左侧扑去。
五个佣兵紧紧咬在他身后。
维伦的刀劈进一匹战马的马腿,刀刃嵌入一半,血水溅了他一脸,战马惨叫着跪倒,庞大的身体往旁边的骑兵砸去,左侧的阵型彻底崩开。
沙克跃过倒地的伤马,他踩在一条还在抽搐的马腿上借力,整个人腾起来,大刀高举过顶,眼珠子瞪得滚圆,一声不吭地劈向最外圈的骑兵。
刀刃斩开皮甲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搅在一起。
维伦一刀抹过那个被马压住腿的骑兵的脖子,血喷得沙地滋滋作响,他抬头,缺口外最后一个骑兵也倒下了。
他转头,满脸是血,眼睛亮得吓人。
“走……!”
莱昂没敢去看父亲的背影,他只听了那一个音,就知道父亲已经撑不住了,那个字里带着血沫,带着决绝带撕裂的破音。
他冲了出去。
身子刚动,一柄马刀从侧面横扫过来,刀刃擦着他耳尖削过,带掉一撮头发,头皮上掠过一阵冰凉的刺痛,莱昂甚至能闻到刀身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脸朝下砸进沙地,连滚带爬地钻过那道正在合拢的缺口。
脚刚踏出包围圈,背后就炸开一道剧痛。
两把刀同时扫中了他的后背,麻衣裂开,刀刃剖进皮肉,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那一下痛得他眼前发白,呼吸都断了半拍。
莱昂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没吭,他把刀插进沙地里撑了一把,稳住身子,发疯似的往沙棘丛那边冲。
他能感觉到血从后背流下去,顺着腿流进靴子里,每跑一步都像踩在热水里。
身后,剩余的佣兵也散开了,朝不同的方向狂奔。
维伦拖着那把满是腥红的刀,阻挡想要追击的骑兵,骑兵冲过来,他就往马腿上扎,马刀砍在他背上,他不也躲,骑枪捅进腰侧,他不也让。
一刀,两刀,三刀……
他就站在那,像一堵被血浸透的墙。
直到余光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彻底没入沙棘丛,他才猛地把刀从一匹死马身上拔出来。
刀还没拔利索,膝盖先软了。
他直直栽倒在沙地上,脸朝着莱昂消失的方向,嘴动了动,混着血水,声音低得只有沙地听得见:
“孩子……对不起,家族……靠你了。”
沙棘丛在风里晃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克·沙恩吐出嘴里的沙子,望着跑远的几道身影,眼中怒火熊熊:“该死!”
“领主,要追吗?”旁边的骑兵小声问。
“不用。”
雷克·沙恩望了眼西边沙丘只剩半轮的太阳,慢慢把刀收回鞘中。
“天快黑了。”
他抬手指向远处倒了一地的舵兽尸体。
“你们几个,搜舵兽身上的货物,看有没有核心。”
又转向另一个骑兵。
“你,搜他身上。”
骑兵们翻身下马,踩着一地尸块分头行动。
一个士兵蹲到维伦身边,在他身上摸了好一阵,没过多久,从维伦怀里摸出一个黑色木盒。
正是拍卖会上装领主核心的盒子。
士兵双手捧着盒子,快步走到雷克·沙恩马前,低头高高托起。
雷克·沙恩,盯着那盒子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指尖触到木盒的那一瞬,他的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上扬。
他掂了掂,是曾经熟悉的分量。
拇指挑开搭扣。
盒盖“咔嗒”一声弹开。
笑容僵在了他脸上。
盒子里躺着一块石头,形状和核心差不多,灰扑扑的,棱角上还沾着沙子。
雷克·沙恩盯着那块石头,一动不动。
时间像被风沙拉长了。
然后他右手猛地一握。
“砰!”
木盒炸开,木屑、石头碎块、沙子,混在一起飞溅出去,打在他自己的黄金甲上,叮当作响。
“好,好,好极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十股的阴冷。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马匹不安地退了两步。
雷克·沙恩的目光落在沙棘丛的方向,眼珠被夕阳映得发红。
脑袋歪在沙地上的维伦又咳出一口血,血沫渗进沙里,黏成一小团暗红。
他听见头顶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反而笑了,肩膀发颤,牵动伤口,又呛出一口血。
“雷克,我行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核心吗?”
他斜眼望着马上的雷克·沙恩,一字一句,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核心一到手,就被我藏起来了,你这辈子,也别想得到。哈哈哈……”
笑声没完,就被血水呛断。
他还在笑,嘴角咧着,牙齿上全是血。
雷克·沙恩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马上,俯视着他,脸上的怒色像退潮一样慢慢收干,最后只剩下一种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冷。
“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手指在鞍桥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从你们出城,我的人就一直盯着,你能藏到哪儿去?”
一下。
“你儿子身上?”
两下。
“还是那个跟了你多年的佣兵头子沙克?”
维伦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望着他,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雷克·沙恩抓着鞍缓缓附下身,马镫上的铁环“叮”地磕了一声。
他的眼睛死死锁在维伦脸上,像要从那张垂死的脸上把答案活活挖出来。
“又或者……”
他顿了顿。
“你藏在了,城里?”
“城里”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维伦那副垂死的模样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的瞳孔极快地一缩。
像是被人冷不丁扎了一刀,只是一瞬,他就把眼皮垂了下去,重新挂上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
可那一瞬已经够了。
雷克·沙恩嘴角极轻地向上扯了一下,像终于从猎物垂死的抽搐里确认了方向。
他直起身,调转马头。
“杀了。”
语气淡得像在吩咐宰一只鸡。
“带上货物,回城。”
马蹄扬起沙土,落在维伦脸上。
身后的骑兵翻身下马,刀出鞘的声音在空阔的沙地上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