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走到梯拐角处，人声一下子涌上来，碗碟碰撞的叮当响，杯子搁在木桌上的闷声、不同种族的嗓音说话声。
他走到大厅一处空地站定，一排排长木桌从这头摆到那头，差不多坐满了人，一个虎头人身的兽族汉子正低头扒饭，碗比他脑袋还大，旁边坐着一桌精灵商人，尖耳朵从兜帽边沿支棱出来，低声交谈着什么。
饭菜的热气混着油脂煎烤的香味从厨房方向涌过来，裹着一点柴火烟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莱昂扫了一圈，看见一个穿灰围裙的女仆役正端着托盘在桌间穿行，他走过去叫住她：“两个菜，四份米饭，带走。”
女仆点了点头：“好嘞，客人稍等，厨房正在忙，得等一会儿。”
莱昂在靠墙一张空桌旁坐下来。
桌面上泛着油光，边缘被无数人的胳膊磨得发亮，他解下腰间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边角卷得厉害，纸面泛黄，有几处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他现在在青沙镇，往北偏西大约十公里的位置有一片荒芜的沙地，附近没有其他领地的标记，只有一处标注着“废弃矿坑”的旧点。
那是父亲以前跑商路过时记下来的，说是那儿地势还算平缓，地下有星石，当年有人在那儿开矿，后来废了。
青沙镇本身他考察过了，人口兴旺，各族商人往来密集，比一般的镇级别领地大了好几倍，算是这附近最繁荣的领地。
但正是因为它繁荣，领主安于现状，不爱扩张也不爱打仗，莱昂才敢在它附近落脚，要是换成一个好战领主的领地旁边，他刚把核心扎下去可能第二天军队就来拔了。
名字他早就想好了，叫克罗罗领地。
父亲生前跟他提过，说家族最古老的祖地就叫克罗，那地方早就变成了废墟，风沙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他把新领地取这个名，也算是对父亲有个交代，位置选在距离塞西尔家族原址大约一百公里的地方，足够远，远到那边的领主不会注意到他这个小角色。
莱昂又想到剩下的星石。
除去买奴隶和住宿吃饭的钱，现在身上剩下不到三十多颗，到了新地方要买工具、买种子、买建筑材料，买食物，样样都要星石。
少女醒得比他预想的早，他原以为她至少得昏两三天，那样他就能趁这段时间先把出发前把要准备的食物和驼兽买好，可她才昏迷了不到半天就睁眼了。
他视线穿过人群，看了眼旅舍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亮起了路灯，等吃完饭，得去准备采购一些物资，指尖在地图边缘敲了两下。
“客人，您点的餐好了。”一道轻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莱昂抬头，一个女仆役端着两个餐盘站在桌边，盘里的饭菜冒着白气，一盘是肉蔬菜，蔬菜和肉块混着浓稠的酱汁，另一盘是烤面饼，表面刷了一层油，泛着焦黄的光。
旁边还各放着亮碗米饭，米粒比前世的大米要长一些，颜色微微偏黄，这是蕴含了微弱魔力的米。
“多谢。”莱昂把地图收起来揣回布袋里，起身接过两个餐盘，“我用完会送下来。”
女仆点点头走了。
莱昂两手各端一个餐盘往楼梯口走。
木盘不重，但两个加起来也不算轻，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上到二楼时走廊里安安静静，头顶魔法灯球的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住的那扇门上。
门缝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窄窄一道暗线，光线透不进去，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门前停下，微微偏头看向门把手左侧的缝隙，那里夹着一根细短白发，是他临走前用指甲掐断，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瞬塞进去的。
头发还在原位，垂下来一小截，搭在门框的阴影里。
她没趁机跑吗？还是说是从窗户？
旅舍二楼离地面不算高，底下是热闹的街道，窗口下方就立着一根魔法路灯，翻下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竖耳倾听屋内的动静，有极轻的咀嚼声，其中还有铁链拖过木地板的摩擦声，从声源判断，位置在窗边。
他松了口气，没跑就好。
莱昂用肩膀顶开门。
屋内比走廊暗得多，窗外的魔法路灯从底下往上照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格斜斜地切进房间，拉出长长一道光带落在屋顶。
大部分地方仍是沉在阴影里的，只有窗台上那一小片被照得清楚。
少女正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手搭在窗框上，膝盖蜷起来缩在胸前，手里攥着个吃了一半的果子，果肉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的，露出中间深棕色的硬核，她正低头咬最后一口果肉，两颊鼓鼓的。
门推开的声音传进去，她猛地抬头，咀嚼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暗绿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嘴里那口果肉含在腮帮子里没再嚼，像个被当场抓住偷吃的小孩。
两人对视了几息。
少女迅速反应过来，她把那只攥着果子的手往身后藏，藏得太急，手臂撞到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吭声，视线飘忽不定地乱转。
“那个……主人，这个，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莱昂看到她手里那半拉果子的时候，心里的石头落下去大半，能吃就好，能吃东西说明身子在往好里转。
他心里高兴，抬脚就往屋里走，步子不自觉地迈大了些，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
少女听见脚步声加快，身体往窗框上缩了缩，肩膀绷紧了，嘴里的话赶着说出来：“你不是邀请我加入你的领地嘛……吃你几个果子没问题吧？”
她的声音又急又硬，像是想用这话把自己撑起来，但尾音微微颤着，底气明显不足。
莱昂刚走到桌边把两个餐盘放上去，餐盘落木桌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他听到少女这句话，一下子转过身来，心里的喜悦压都压不住。
这意思就是说她愿意了，同意了，只要现在给她烙上图腾，他这领主就算是正式了起来，只要给对方烙印下领地的图腾，金手指就彻底开启了。
“太好了！”他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一截，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几步走到窗台前，也不管莉雅脸上还挂着没褪尽的慌张，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细得厉害，骨节突出，皮肉薄薄地裹在上面，他握着的时候都不太敢用力，生怕捏疼她。
“来来……。”
他另一只手把椅子拖到木桌前，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尖锐响声，“坐这儿。”
少女被他拽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人还懵着，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响。
莱昂按着她的肩膀往椅子上压去，她坐下去的时候身体绷着。
莱昂把她的右手拉过来，手掌朝下放在桌面上，他站在少女面前，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他垂下右手覆在少女手背上。
少女的右手枯瘦发黄，手背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指缝里还一小块红色果皮。
莱昂手背上的凤图腾亮了起来，红光从红色的线条底下透出，像炭火被风一吹重新燃起来。
他的手掌心透出一束更亮的红光，笔直地落在少女的手背上，光落在皮肤上的时候，莉雅手轻轻抖了一下，像被热水滴溅到，但很快稳住了。
红光在她手背上缓缓游走，像一只看不见的笔，一笔一画地勾勒着线条。
先是翅膀的轮廓，展开的弧度，然后是身体，再从翅膀边缘延伸出细细的火焰纹路，最后是拖在后面的尾羽，袅袅散开。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但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分明，暗红色的，跟她枯黄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莱昂收回手，图腾的红光熄灭。
少女手背上那只展翅的凤，线条微微发着红光，像是刚画上去的墨水还没彻底干透。
“好了，”莱昂说，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些，“从现在开始你也是有领地的人了，有家的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抓你当奴隶，猎奴人也不敢随便碰你。”
他话音落下，眼前弹出一个土黄色的卷轴。
卷轴悬浮在他视野中央，只有上下左右还能看见房间里的景物，上面列着一行行字。
【领主卷轴指南开启】
【姓名：莱昂·塞西尔】
【性别：男】
【年龄：16】
【魔法值：0】
【领民数量：1】
【贡献值：0】
莱昂的视线在“领民数量：1“那行上停了一瞬，从零到一，门算是真的开了。
而桌边的少女低着头，盯着自己右手背上多出来的那个图案，她翻过手腕看，又翻回来，手指轻轻摸着那片肌肤，摸上去平滑，什么凸起都没有，可分明有一整只凤清清楚楚地刻在那儿。
她不是没见过图腾，她以前手背上也有一道，是月见领地的，一棵老树的轮廓，扎根在月牙形的沙丘上。
那图腾陪了她九年，从她记事儿起就在手背上亮着，夜里微微发热，像皮肤底下埋了一小截暖炭。
后来领地灭了，她看着它在自己手背上的图腾一天比一天浅，最后彻底消失，什么也没剩下。
后来她流浪了六年多，没有图腾的人就像没有根的风滚草，哪儿都落不住脚，每次试图进别的领地，报上名字，听到是月见领地的余孽，就把她往外赶。
她早就不抱指望了。
可这个白发少年，买下她、给她擦洗、熬药、给她吃的，现在对说她有家了。
少女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她慢慢垂下头，散在耳边的白发滑落下来遮住了脸，嘴唇动了动，轻声呢喃：“家嘛……“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这句话，那些年挨的饿、受的骂、被人拿脚踹开的日子、趴在废墟里啃发霉干饼的滋味、脚底磨穿了还在逃跑的夜晚。
这些东西堆在心里太厚了，厚到她以为早就不会再有别的情绪冒出来，可“家“这个字轻轻一碰，坚韧的心一下软了。
她肩膀忍不住的发抖，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溢出血迹，双手攥成拳藏在腿上，死死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
酸楚从心底涌上来，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两颊滑落从下巴落下，砸在手背上那只凤的尾羽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莱昂站在桌子对面，把一盘饭菜推到少女面前，“你做了一个很正确的选择，今天的抉择不会让你后悔的。“
他拿起木勺递到少女面前，“给，吃饭吧，我们明天就出发。”
少女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蹭在粗布袖口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接过勺子，攥在手里，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他，那双暗绿色的眼睛里不再全是冰冷的戒备了，像是湖水上的一层冰融化了一些。
“莉雅。”
莱昂懵了一下，没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追问道，
“什么？”
“我叫莉雅·月见。”她说完名字，目光从莱昂脸上移开了，落在他后面的墙壁上，不太敢去看对方的表情。
莱昂看着少女湿润了的双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名字不错，你应该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吧？这是我特意点的肉蔬。”
莉雅“嗯”了一声，声音很轻，鼻音有点重。
她低下头，把视线落在大碗里那堆冒着热气的炒菜上，深褐色的酱汁裹着肉块，土豆块炖得软烂，边缘泛着油光，上面撒了一点绿色的干碎末。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第二勺紧接着就进去了，第三勺更快，几乎没怎么嚼就往下咽。
莱昂起身走到门口，在门边的墙壁上摸到一根拉绳，他扯了一下，屋顶正中那盏魔法吊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半透明的水晶灯罩里漫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回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碗里的米饭上，手里捏着勺子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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