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三年,秋。
中原的风从来不会温柔。
萧瑟冷风卷着枯黄的碎草与尘土,贴着干裂的黄土地面扫过,钻进破败村落的每一道缝隙里。风是涩的、干的,吸进肺腑里带着细碎的刺,刮得人喉咙发紧、胸腔发沉。
张晓天跪在一片新翻的湿泥土前。
今年他刚满十二岁。
少年身形单薄得过分,肩背窄瘦,一身洗得发白、打满层层补丁的灰布短褐早已被秋风灌得鼓胀,边角磨得起了毛,袖口、裤腿全是磨损的线头,衣料硬邦邦贴在身上,冷得皮肤一阵阵发僵。
他的双膝直接抵在微凉潮湿的泥土中,裤管早被地底的湿气浸透,凉意顺着膝盖骨往里钻,一点点爬上小腿,酸麻发冷。
眼前是两座矮矮的土坟,没有碑,没有字,只有两堆新土,被秋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渣。
坟里是他爹,他娘。
三天前,还不是这样。
那时村口虽已闹饥荒,田里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靠着啃树皮、挖野菜硬撑,好歹一家人还挤在破茅草屋里,有一口薄粥分着喝,有一处破瓦遮头。
直到后梁的乱兵过境。
朱温篡唐之势已成,天下早已没了大唐的规矩。藩镇割据,兵匪不分,过境士卒不剿贼、不守城,只劫掠乡野、屠戮村民,乱世之中,兵比匪更凶。
张晓天还记得那天的声响。
马蹄声轰隆,踏碎了村落仅有的死寂,粗暴沉重,由远及近,像一块块巨石狠狠砸在人心上。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眼睫剧烈地轻颤了两下,脑海里轰然撞回那日的画面,心口骤然一紧,闷得发慌,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放浅。
乱兵持刀闯入村落,见粮就抢,见物就砸,稍有阻拦便是一刀劈下。
村里的汉子跪地磕头求饶,额头磕在土上咚咚作响,换来的只有冰冷刀锋与肆意嗤笑。
他爹老实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不敢与人争执,那日为了护住家里仅剩的半袋杂粮,死死挡在茅屋门口,脊背绷得笔直。
一刀落下。
鲜血溅在破旧的土墙上,红得刺眼,浸透了干裂的泥墙,也浸透了张晓天整段年少光阴。
他娘吓得浑身发抖,扑上去的那一刻,连一句哭喊都没来得及完整出口,便跟着倒了下去。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家,没了。
村子,毁了。
余下的村民要么被抓去充做民夫,要么四散奔逃,原本数十户的村落,转眼沦为一片死寂荒墟。
风更烈了。
卷起地上细碎的干土,扑在张晓天稚嫩却早已失了稚气的脸上。
他皮肤干裂,脸颊泛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嘴角起了几道裂开的白皮,被风一吹,裂口隐隐作痛。额前几缕细软的墨黑碎发被风吹乱,贴在出汗又发干的额头上,痒痒的,他却连抬手拨开的力气都没有。
十二岁的少年,脊背微微佝偻,却硬是不肯塌下去。
他双手撑在身侧的泥土上,指尖深深抠进湿润的新土里,指甲缝塞满黑泥,指腹磨得微微发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臂细瘦,却绷着一股执拗到近乎倔强的劲儿。
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空空的胃袋一阵阵抽搐、隐隐绞痛,从清晨到日暮,他水米未进,早已饿得浑身虚软,眼前时不时掠过一瞬发黑的眩晕。
可他不敢动。
也不能动。
坟前没有香烛,没有纸钱,乱世流民,死人是不配祭奠的。
他只能就这么跪着,安安静静地跪,沉默得吓人。
少年那双纯黑琉璃般的瞳仁,早已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光亮澄澈,只剩下沉沉的灰暗,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一滴眼泪落下来。
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疼,微微发颤,血腥味淡淡的在舌尖漫开。
哭没用。
这世道,眼泪是最廉价、最没用的东西。
盛世哭有人怜,乱世哭,只会惹人嗤笑,惹人欺凌,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张晓天太懂了。
短短三日,他看尽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间炼狱。
荒路边随处可见倒伏的饿殍,尸体干瘪枯瘦,衣衫破烂,无人收埋,任由风吹雨打、虫蚁啃噬。远处官道旁的枯树下,还躺着几具被乱兵斩杀的村民尸体,鲜血早已干涸发黑,凝在黄土上,触目惊心。
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人活着,不如路边野草。
野草尚能逢春再发,乱世之人,一死便是尘土,无人记得、无人叹息。
他缓缓抬起冻得微微僵硬的手,指尖抬起,落在自己颈间。
掌心触到一枚冰凉光滑的桃木平安扣。
这是娘临走前,最后塞在他手里的东西。
木质被常年摩挲得温润,边角磨得圆润无棱,带着一点点残留的、早已淡去的体温。
张晓天的指腹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木纹,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借着这唯一的念想,抓住自己仅剩的一点家、一点暖意。
指尖微微发颤。
心口又酸又堵,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鼻腔酸胀得厉害,酸涩感直冲眼底。
“爹,娘。”
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风沙磨过、被干火烤过,粗粝低沉,带着少年未变的稚嫩,又裹着乱世绝境熬出来的苍凉。音量很轻,被秋风一卷,瞬间散在天地间,无人听闻。
“我不走。”
我守着你们。”
“我活着。”
三个字,字字沉重。
不是赌气,不是逞强。
是绝境里唯一的执念。
爹娘用命换了他活下来,他就不能随便死在这荒土里。
风吹过荒村,茅草屋残破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晃声响,像是呜咽,像是悲泣。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很轻,很虚,带着饿极了的虚浮,一步一步挪过来。
“晓天……”
虚弱的少年声线响起,带着明显的喘息和颤音。
张晓天脊背微僵,缓缓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比他稍壮一点的少年,是同村的陈虎。
陈虎同样一身破烂粗麻短褐,脸上、手上全是尘土泥污,脸颊饿得凹陷,嘴唇干裂脱皮,一双眼睛却耿直憨厚,此刻通红泛红,眼底盛满惶恐与心疼。
他也是孤儿了。
乱兵进村时,他爹娘为了把他藏进地窖,引走了士卒,再也没能回来。
陈虎一步步走近,脚步虚浮,走到张晓天身侧,默默跟着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冷土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吭声。
他看着两座光秃秃的土坟,喉头狠狠滚动了几下,眼圈瞬间通红,声音哽咽:“都没了……村里……真的全都没了……”
三天前热热闹闹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现在,只剩死寂、残垣、荒土、孤坟。
张晓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强忍哭声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发软发闷。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盖住眼底所有酸涩,语气平静得过分:“哭没用。”
陈虎鼻头一酸,攥紧了手里脏兮兮的拳头,指节发白:“那……那我们咋办?村子没了,家里没粮,官兵还在四处掠抢……我们、我们活不成了……”
他才十三岁,从没离开过村子,从未见过这般人间惨状。
乱世骤然砸落,压得他彻底慌了神,满心都是无助和绝望。
风更冷了。
穿过两人单薄的身子,刺骨的凉意穿透粗麻衣料,冻得皮肉发僵、骨头发冷。
张晓天缓缓挺直微微佝偻的脊背。
明明身形依旧单薄,却莫名透出一股沉稳得不像孩童的笃定。
他抬眼,望向远方延伸无尽的枯黄官道。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隐隐能听见遥远的兵马嘶吼、士卒喧哗,那是乱世永不休止的杀伐与纷争。
天祐残唐,梁庭已立,天下分裂,五代序幕徐徐拉开。
往后岁岁年年,只会更乱、更苦、更人命如草芥。
张晓天指尖再次攥紧颈间桃木扣,掌心微微出汗,微凉的木扣贴着温热的皮肉,是他乱世唯一的底气。
他胸腔轻轻起伏,压下所有悲戚、所有惶恐、所有酸涩,一字一句,轻声开口,语气不高,却异常坚定:
“活不成,也要活。”
“没人护我们,我们就自己护自己。”
“乱世吃人,那我们就咬着牙,从乱世手里,抢一条命回来。”
陈虎怔怔看着身旁年少却沉稳无比的张晓天,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秋风浩荡,席卷残秋荒土。
两个衣衫破烂、一无所有的少年,跪在两座孤坟前。
身后是覆灭的家园、死去的至亲。
身前是狼烟四起、无尽浮沉的乱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