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鬼门关,中原第一杀手萧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句话简短直接,一共只有二十三个字,但就这短短二十三个字,却是从头至尾,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鬼门关,在岭南。
有谚云:“阴阳道,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因此地高崖峡谷,地势险峻,有双峰对峙,状如关门,又兼环境恶劣,路途荒僻,瘴疠尤多,去者罕有生还,故名“鬼门关”。
偏偏此处为通往钦、廉、雷、琼和交趾的交通冲要,来往商旅,流放官员,明知艰险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过关,历年经诸多诗文渲染,便更增添其神秘和恐怖的色彩。
而中原第一杀手萧雨,曾是江湖中威名赫赫,或者说声名狼藉的人物,据传其人武功超绝出手从不落空,凭借手中那柄长剑索命无数,一身背负累累血债,由此让江湖中人对他忌惮颇深,每每提及便不由为之色变,生恐自己成为他的目标,据传还有不幸被这煞神盯上的人,因胆战心惊而夜不成寐,不等他来动手便即惊吓致死,足可证其人名声之凶恶。
也因之无数江湖中人对萧雨恨之入骨,多年来一直有人想为江湖除此大恶,只是由于他向来行迹不可捉摸,故而一直无法得偿所愿。一直到数年前,邪道大魔头六梵天主与武林正道再起争端,作为六梵天主门下最得力干将的杀手萧雨,才终于落入武林正道手中。
原本群情汹汹,众多江湖正道中人要将萧雨就地正法,但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大师等几位武林前辈,力主给萧雨一个悔罪的机会,萧雨便反戈相向,在正邪两方相约华山决战之际,与几位同门联手对付六梵天主,一场激战之后最终将大魔头当场诛杀,由此证明自己已然悔罪,从此弃恶向善,重新做人。
但虽如此,因之前欠下血债太多,此举仍难免招来一些正道中人质疑,萧雨与其同门仍难免被声讨伐罪,据当时亲临华山之巅的目击者称,萧雨等人无奈之下俱都畏罪自尽跳崖而亡,就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萧雨既已舍身而去,自然该彻底了却过往恩怨,有少林方丈大师一锤定音,即便仍有人心有不甘,也已是无可奈何,从此“中原第一杀手”这个名号就随着时光推移,渐渐地不再被人提及,甚至已渐渐被许多人遗忘。
却在如今,这个名号忽然之间再一次被提及:“七月十四,鬼门关,中原第一杀手萧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样一句话,无疑包含着太多特别的信息,却又偏偏语焉不详,而且,这句话中还特意挑明“七月十四”中元节这个特殊的日子,又在一个极为特殊的地点,若非写出这句话的人,怕是根本无法窥知其中深意,究竟是谁要向谁索仇报怨,又为何偏偏选在鬼门关这个地方?
若是将这句话传扬出去,只怕立刻会在江湖上掀起一阵狂涛巨浪,只因为萧雨此人实在特殊,以至于时至今日当人们偶尔谈论起来时,依然会觉得脑后生阴风,心头发寒凉。
而且自华山一战,大魔头六梵天主伏诛之后,江湖上已平静了许久,似乎没什么像样的事值得各路好汉去参与,去讨论,无疑让有些好事之徒闲得骨头都在发痒,若是忽然有了件一听就知道十分诡异离奇的事发生,怎会不一下子吸引各路江湖客关注,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八个字,更会让那些痛恨萧雨的人全身开始发热,血液开始上涌。
不过,即便在萧最为活跃的时期,也一直都来去隐秘彷如鬼魅一般,那许多人都想找他血债血偿,却都无从寻觅其踪迹,更何况华山一战之后他已销声匿迹了好些年,或许真已身死魂消,即便还有人想“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又能从何报起?
即便只想做个旁观者瞧一番热闹,在七月十四那一天,中原第一杀手萧雨,就真的会出现在鬼门关那个地方么?
现在,还只是六月,距离中元节还有一段时间,而现在,这句话似乎还并未在江湖中传开。
现在,褚重生手上正拿着这封信,和这一张信纸,现在,他拿信的手很稳。
但当他第一次将这信拿在手里,当纸上那个熟之又熟的名号一下跃入眼帘之时,他一向很稳的手却是不由自主抖了一抖,脊背也瞬间变得僵直,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这些年他已用了最大的努力,将“杀手萧雨”这个身份,连同所有前尘往事都尘封在记忆深处,随着悠远岁月平静地流逝,或许在将来某一日他会彻底忘却这个已被弃之不用的名字,但如今偏就毫无预兆地,蓦然间重新呈现在他眼前,就仿佛一把世间最锋利的剑,瞬间破开那道紧闭的心门,使他心口忽地一阵刺痛。
信上那些字迹看着有些潦草,似乎未经深思熟虑便匆忙间写就,却又力透纸背,像是那人将满腔的情绪都宣泄在了淋漓的墨汁间,透着一股十足的狠戾,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八个字,褚重生又怎会不明白其中深意。
往事不堪回首,那时的他虽身不由己,但毕竟是他亲手欠下的血债,而且欠下的实在太多。
不论信上所指怨仇究竟是何时,何地,又是对何人欠下,对他而言其实都差不多,他能从这二十三个字中嗅到的,更多是赤裸裸的挑衅意味,这分明就是一封咄咄逼人的战书。
但褚重生毕竟是褚重生,最初一瞬的震惊过后,他很快便冷静下来,现在再一次拿起这封信仔细查阅之时,他的心跳与呼吸已十分平稳。
抛开信中内容不谈,这就只是封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信,信封上不着一字平平无奇,信纸有些粗糙,是市面上随处都能买到的最寻常不过的纸张,上面并无落款,就只写了这寥寥二十三个字,只闻味道就知道用的墨汁极为一般。
若单凭信封信纸这些粗浅的线索,根本无从查知此信的来历,只可惜门房收信那时有些漫不经心,故而被追问时,他已经说不清楚这封信究竟由何人送来,自然更加记不起那送信人究竟是何等样貌,又有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言语举止,这条线索也便由此中断。
眼下尚且无头无绪,也为了避免引起镖局众人不必要的担忧恐慌,褚重生收到信之后并没有声张,在自己家人面前也掩饰得非常好,只在暗中留意四处细细查探。
对方显然来意不善,倘若他因信中内容而乱了方寸,难免一时不慎反倒漏了什么破绽,被对方轻易抓住软肋,从而陷入被动,眼下,他似乎只能暂且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清夜,有微风,伴明月。
鳞次栉比的屋脊铺开去,连绵不绝,仿佛一切事物都已陷入酣梦,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猫狗的低吠,以及屋檐下一两声梦呓之外,四周只有一片沉寂。
但在无人注意的隐秘角落,褚重生依然无比清醒,从头到脚一身黑色装束,将他全然溶入夜色之中,再细心之人只怕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而周围任何细微的动静却都逃不过他犀利的视线。
在收到那封信之前,他只是出于习惯偶然在夜间四处巡视一番,自收到那封信之后,他就开始在镖局周围悄悄地彻夜守候,已有了好几日。
既已知那写信人与中原第一杀手萧雨有着解不开的仇怨,他又怎会不提高警觉?而且那人行迹诡异,特意将信件送到振远镖局门上,并指明直接交到“镖局总镖师褚重生”手中,从这一点上不难推断,对方或早已摸清自己的所有底细,故而才悍然下此战书。
但翻心想想,自华山一战之后,原本的“萧雨”已销声匿迹这许久,除了极少数亲近之人,江湖中知晓他确切下落的人几乎没有,而居移气养移体,在以褚重生这个身份活于世间这些时日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甚至连容貌也有了些许改变,所谓相由心生,如今从他身上已很难看出昔日的影子,因而不熟悉他过往的人,根本不可能将他与“中原第一杀手”这个称号关联到一起。
除非,有知情者在无意间不小心漏了口风,又恰巧被某些有心人听见。
但也不无可能,对方目前还并不能确认如今的“褚重生”与昔日的“萧雨”之间的关系,此举只是在投石问路,想试探一番他的虚实?
目前这一点还只是个悬而未决的疑问,但对方既已找上门来,即便想躲也躲不过去,而且显然躲避并非良策,那便只能打起精神,谨慎应对。毕竟他并非对此全无头绪,从信上只言片语中,还是能捉摸到些许蛛丝马迹,他心中所顾虑的,不过屋檐下那个与他有着斩不断的血脉,有着无限温情的家。
他想要倾尽全力去守护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