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是真的。”
林烬把半块黑铁令牌推回桌子中央。
断口很新,边缘还有一道被利器劈出来的亮痕。武魂殿的徽记只剩了一半,上面沾着一点洗不干净的暗褐色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坐在对面的太子府管事没碰令牌。
“那昨晚闯进昌平仓的人,是武魂殿的?”
“我只说令牌是真的。”
林烬抬起右手。
一册巴掌大小的黑色薄册悬在掌心上方,封面没有字,也没有花纹。随着第二枚黄色魂环从脚下浮起,原本空白的书页上慢慢显出两道很淡的灰痕。
一深,一浅。
像两滴墨被人用手指抹到了一起。
林烬盯了一会儿,收了魂力。
“这块令牌最近至少接触过两名魂师。”
“浅的在前,深的在后。后面那个人应该故意往里面灌过魂力,把前面留下的东西盖住了一部分。”
管事眉头皱得更紧。
“能看出武魂吗?”
“不能。”
“那能认出人?”
“人站到我面前,再让他把魂力放出来,可以试试。”
管事明显不太满意。
林烬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先让我挨他一拳。”
“那样更准。”
管事愣了愣。
门外正好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管事立刻起身,方才那点不满也没了,低头整理衣摆。
门被推开。
“殿下。”
林烬也跟着站了起来。
先进来的侍从让到一旁。
后面的人穿了一身浅金色常服,衣料不算张扬,腰间只挂着一块玉。进门时他还在低声跟身后的人交代事情,说完才抬起头。
雪清河。
林烬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他其实早有准备。
来太子府之前他就想过,今天有可能碰见雪清河。
别人不知道这位天斗太子是谁。
他知道。
所以最好少看,少说,办完武魂殿交代的事情就走。
可真正出问题的根本不是林烬。
啪。
一声轻响。
还悬在他掌边的无相,自己翻了一页。
林烬眼皮一跳。
那一页原本是空的。
此刻纸面正中央,却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线。
起初只是亮。
下一瞬,那道线突然灼热起来,像一根烧红了的金丝落进纸里,边缘甚至隐隐有向外扩散的迹象。
林烬五指一收。
黑册“啪”地合上。
快得有点过头。
雪清河恰好望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林烬把手放下。
“武魂殿林烬,见过太子殿下。”
“林魂师不必多礼。”
声音比林烬预想中还要温和。
雪清河走到桌旁,先看了一眼那半块令牌,又扫过林烬已经空下来的右手。
“方才可是有结果了?”
“有一点。”
林烬把之前的发现重新说了一遍。
没多说,也没少说。
听到第二股魂力明显有覆盖痕迹,雪清河拿起桌上的令牌,对着窗外看了看。
“所以昨夜那个人,不一定是武魂殿魂师?”
“至少不能凭这块令牌认定。”
“若第二股魂力也是故意留下的呢?”
“那就更不能认。”
雪清河笑了一下,把令牌放回去。
“林魂师说话很谨慎。”
“第一次来太子府。”
林烬道:“谨慎一点,总没坏处。”
旁边的管事看了他一眼。
林烬没觉得自己说错。
雪清河倒没生气。
“你来天斗多久了?”
“第七天。”
“第七天便被圣殿派到我这里来,看来萨拉斯主教很看重你。”
这话不好接。
萨拉斯看不看重他,林烬不知道。
昨天下午把这半块令牌塞给他的那名圣殿执事只说了一句话——太子府催得急,你那个武魂正好能看这个,跑一趟。
他只好道:“大概只是正好用得上。”
“无相?”
林烬这次真的抬眼看了雪清河一下。
“殿下知道?”
“圣殿送来的文书上写了。”
雪清河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兴趣。
“很少见。”
“我自己起的。”
“武魂还能自己起名字?”
“六岁觉醒的时候,负责登记的人不知道它是什么,在册子上写的是‘未知器武魂,书册类’。”
林烬顿了一下。
“有点难听。”
旁边一个年轻侍从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雪清河也笑了。
“所以改成了无相?”
“至少顺耳。”
“确实。”
偏厅里原本绷着的气氛松了一些。
林烬心里却一点没松。
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
掌心残着很轻的热意。
不是令牌留下来的。
也不是刚才那两股魂力。
无相跟了他整整十年,从来没在他没有催动的时候自己翻过页。
更没有出现过那种颜色。
金色。
不是他过去接触过的任何残响。
也不是已经稳定留下来的那两道词条。
刚才雪清河跨进门的时候,没有释放魂力,没有召唤武魂,甚至没有任何普通魂师能够察觉的异样。
可无相还是动了。
林烬太清楚面前这个人真正藏着什么了。
正因为清楚,他才更觉得麻烦。
“林魂师。”
“殿下。”
雪清河把他从思绪里叫了回来。
“你刚才说,若那个人站在你面前,只要释放魂力,你便有机会认出来?”
“只是比对,不保证。”
“如果他不释放呢?”
林烬停了一下。
“那得看离得多近、接触多久,还要看对方有没有刻意遮掩。”
“大多数时候,不行。”
“活人反而比一件令牌难?”
“令牌不会收着自己的魂力。”
雪清河轻轻点头。
“有道理。”
他的手还搭在桌沿,离那半块令牌不远。
神情自然。
语气也自然。
看不出半点试探的意思。
可林烬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已经问完了。
问的是不是昨夜闯仓的那个人,就不一定了。
他没有证据。
只能当自己想多了。
雪清河没有继续追问他的武魂,而是让人把昨夜昌平仓的值守记录拿过来。
一共七个人。
两人受伤。
其中一个直到今天清晨才醒。
林烬把记录从头看到尾。
这事比一块令牌麻烦得多。
昨晚那人潜进仓库以后,没有动金魂币,也没碰账册,只打开过最里面的一只封蜡木箱。
等太子府的人赶到时,箱子还在。
里面的东西也没少。
只有封口重新换过。
林烬问:“箱子里是什么?”
管事道:“北边三家商行今年送来的矿样。”
“少了吗?”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追他?”
“因为他跑了。”
林烬抬头看了管事一眼。
理由倒也不能说不充分。
管事自己大概也觉得这回答有些干,咳了一声。
“那座仓平日不对外。他昨夜又拿着武魂殿的令牌。”
雪清河问:“林魂师觉得,他是冲什么来的?”
“我不知道。”
答得太快,旁边那名管事又看了林烬一眼。
林烬把记录放回桌上。
“我今天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
“现在就能告诉殿下他想干什么,那不是查。”
“是编。”
偏厅安静了一下。
雪清河没恼。
“那便不编。”
他把那册值守记录往林烬面前推了半寸。
“先把能确认的确认。”
林烬看了他一眼。
能在天斗皇室里顶着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这么多年,千仞雪当然不可能只是个仗着六翼天使横冲直撞的人。
原著里几段情节是一回事。
真有一个人坐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林烬把值守记录收了起来,准备带回圣殿继续查。
起身的时候,袖口擦过掌心。
刚才那点热意还没有完全退。
他又想起无相纸页上的那根金线。
六翼天使。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刚才那个“最好别细想”的念头顿时就变得没什么说服力。
无相能够留下其他武魂的一部分性质。
十年来,林烬吃过甜头,也吃过亏。
他很早就知道,厉害不等于适合。
有些东西放在别人身上是宝贝,塞进自己的武魂里,可能连半天都撑不过去。
越强的东西越麻烦。
可那是六翼天使。
说一点都不想碰,是骗鬼。
“今日辛苦林魂师了。”
雪清河已经站起身。
林烬回礼。
“分内之事。”
他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身后忽然又传来雪清河的声音。
“林烬。”
不是林魂师。
林烬脚步停了一下,回头。
雪清河仍站在桌边。
神色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
“你的武魂,很有意思。”
林烬笑了一下。
“很多人第一次看见,都这么说。”
“是么。”
雪清河也笑。
“那看来,是我少见多怪了。”
林烬没有接这句话。
出了偏厅,穿过长廊,再从太子府侧门出来,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时,他才慢慢吐了口气。
秋日的太阳落在石阶上,有些晃眼。
林烬把右手伸进袖子里。
没有召出无相。
可那张书页仿佛还贴着他的掌心,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热。
他站了几息。
以后最好离雪清河远点。
至少在弄明白无相刚才为什么会自己翻页以前,别再往太子府凑。
这个决定刚做完。
身后的门又开了。
方才领路的管事快步追出来。
“林魂师,请留步。”
林烬转过身。
管事一路走到石阶下面,先把气喘匀,才开口:
“殿下方才吩咐,明日辰时,还要劳烦你再过来一趟。”
林烬看着他。
“还有东西?”
“仓里刚送来一件昨夜那人留下的东西。”
“殿下想请你亲自看看。”
林烬没说话。
管事大概以为他不愿意,又补了一句:
“不会耽误太久。”
“……知道了。”
“那明日恭候。”
管事重新进了门。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太子府的大门又一次合上。
袖口里面,那点本来应该已经散掉的热意,似乎又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