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遭了瘟。
他最后一个清醒的记忆，是在成都玉林路那家苍蝇馆子，跟兄弟拼了一斤水煮鱼、两瓶冰啤酒，辣得鼻涕口水一起流，还嘴硬说“这算啥子，老子还能整“。然后杯子一搁，眼前一黑…
再睁眼，鼻子先遭了罪。
一股子霉味、汗酸味、还有不知啥子东西沤烂的馊味，直往脑壳里头钻。陆沉皱起眉头，伸手一摸，身下不是他那张三百块的乳胶床垫，是硬邦邦的泥地，还硌着半截苞谷秆。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四面漏风的草棚子，挤了少说二三十号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珠子凹起个坑，像被抽了魂。远处隐隐有哭声、咳嗽声、还有娃儿饿得没力气的哼哼。棚子外头，灰蒙蒙的天，风一吹，黄土糊一脸。
陆沉愣了三秒。
“……瓜娃子。“他喃喃一句，“老子这是做梦嗦？“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补丁摞补丁，脚上一双烂草鞋，十个脚趾头有六个在透气。再摸摸脸，胡子茬扎手，年纪是对头的，二十五岁，但落魄得像要饭的。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闭着眼啃一块树皮，嚼得腮帮子直抖，咯吱咯吱，听得陆沉牙根都酸。
“大爷，“陆沉忍不住开口，“你……啃那个，香嘛？“
老汉睁眼瞥他一眼，没好气：“香个铲铲。饿慌了，树皮都是细糠。小后生，你莫不是被打傻了？这青禾城外，逃荒的难民少说上万，朝廷的粮还没到，城里的施粥摊一天就开两回，一碗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一人一瓢，不够塞牙缝。“
陆沉脑子“嗡“一下。
穿越。他是真穿越了。
前世他是个川菜馆帮厨出身，后来嫌累转行送外卖，日子过得稀松平常。现在一睁眼，直接掉进古代灾年难民堆里头…开局就是高端模式，连新手村都没有，直接实战。
他本来该慌的。换一般人，这时候早哭了。
但陆沉这人有个毛病：越是遭灾，嘴越贫。
他盘腿坐起，拍了拍灰：“格老子的，穿越就穿越嘛，总比死了强。至少人还活着，嘴还能动。“
话是这么说，肚子不争气，“咕……”一声，在棚子里格外响亮。
老汉看他一眼，从怀里摸出半块干得跟石头一样的饼，掰了指甲盖大一点递过来：“喏，将就。我孙儿昨个没了，这半块……你年轻，活路长。“
陆沉手悬在半空，忽然有点鼻子酸。
他没接。“大爷你留到自己吃。老子……老子去弄点吃的。“
去哪弄？他也不知道。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穿过来那一瞬，他脑子里好像“嗡“地响了一声，跟手机开机似的。
陆沉闭上眼。
黑暗里，他试探着喊了一句：“……系统？“
没反应。
他又试：“……空间？超市？家乐福？“
“嗡…“
眼前一花。
等他再睁眼“不是在难民棚了。是一片白茫茫的、亮堂堂的地方，脚下是瓷砖地，头顶白炽灯管嗞嗞响。往前看，整整齐齐一排排货架，货品琳琅满目：
左边调料区：郫县豆瓣、鹃城牌红油豆瓣、汉源贡椒、二荆条干辣椒、青花椒、老干妈、保宁醋、涪陵榨菜、自贡井盐。
右边厨具区：不锈钢大铁锅、铁铲、菜刀、砧板、漏勺、砂锅、甚至连个小型冰柜都摆起。
最里头还有粮油区：菜籽油、牛油火锅底料、一整箱鸡蛋、挂面、甚至两包火锅毛肚。
陆沉原地转了一圈，嘴巴张成O型。
“我丢……“他爆了句粗口，又赶紧压低声音，“老子这是带了座超市穿过来的嗦？！“
他伸手摸了摸那袋二荆条，干辣椒的粗糙手感真实得很。他又拉开冰柜，里头冷气扑面，冻着的肉馅、鸡腿都硬邦邦的。
意念一动，冰柜里的东西“没“了…再睁眼，手里真就多了一袋冻鸡腿，沉甸甸的。
“格老子，真的是意念空间！“陆沉乐得差点蹦起来，又赶紧捂嘴。这棚子里睡一片难民，他一个鲤鱼打挺怕是要把所有人吵醒。
他冷静下来，盘算：现在最金贵的是啥？不是肉，是火和锅，还有…让人活下去的热量。
青禾城外天寒地冻，难民冻死的比饿死的还多。他这空间里啥都有，但一个人吃独食，迟早遭人眼红打死。要活，得让这手艺变成“价值“。
“莫慌，“他给自己打气，“老子好歹在玉林路馆子帮过厨，红油豆瓣是跟老师傅学的。这古代人怕是没见过辣椒长啥样…老子给他们开开荤。“
天擦黑，风更紧了。棚子里难民缩成一团，有人把破棉袄裹了三层还在抖。陆沉摸黑溜到棚子后头避风的土坎下，用空间里顺出来的铁锅架在三块石头上，又用意念“掏“出半块施粥摊讨来的霉豆腐、几片难民棚捡的烂菜叶、一小把干葱、还有最要紧的…郫县豆瓣两勺、汉源花椒一小撮、二荆条掰碎几根。
打火石他没得，但空间里有一只一次性防风打火机。
“啪…“火苗窜起，底下干柴噼啪响。
陆沉先把菜籽油倒进铁锅，油热，下豆瓣，小火煸。刹那间，那股子醇厚、发酵过的酱香混着红油的焦香，“轰“地一下炸开，在冷风里格外霸道。他接着下掰碎的二荆条，辣椒遇热，香气从“香“变成“辣香“，直冲鼻孔。再撒一把汉源花椒…
“滋…“花椒在热油里翻了个身，麻香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进空气里。
陆沉把烂菜叶、霉豆腐丢进去，加水，熬。汤色从清转红，从红转亮，油珠子在表面滚，辣香、麻香、酱香三层叠在一处，在寒夜里飘出老远。
他尝了一口汤底，眯起眼：“嗯……差点点意思。缺个鲜味。“
意念一动，冰柜里摸出一小把干虾皮，前世火锅店熬汤的秘诀，虾皮提鲜。丢进去，再熬。
那股鲜味一出来，整锅汤像活了。
陆沉盛了半碗，吹了吹，自己先嘬一口。
辣，是二荆条那种“香辣“，不呛嗓子；麻，是汉源花椒的“清麻“，舌尖微微发颤；鲜，是虾皮吊出来的，回味带甜；酱香兜底，把一切拢得服服帖帖。
“龟儿子……“他含着眼泪笑了，“老子这手艺，穿越了都还是这么板眼。“
香味是真拦不住的。
先是土坎下头蜷着的一个小娃，鼻子抽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往这边爬。接着是隔壁棚一个老婆婆，拄着棍子挪过来，嘴里念叨：“啥子味道哟，香得婆婆走不动路。“
再后来，连棚子外头巡逻的兵都循味来了。
两个披甲士兵举着火把，皱着鼻子围过来：“啥味？谁在煮东西？“
陆沉手里还端着碗，抬头一看兵，下意识把碗往身后藏：“没得没得，莫得事……“
小兵火把一照，看见那锅红汤，汤面上漂着红油珠子，香气扑脸。他咽了口唾沫：“你煮的？这是……肉汤？“
“没肉，“陆沉老实交代，“就烂菜叶子，加了点……调料。“
另一个兵岁数大些，吸了吸鼻子，眼神有点直：“这味道……老子在边关吃过羌人煮的辣酱，没得你这个香。给爷尝一口？“
陆沉犹豫了一下，盛了小半瓢递过去。
老兵一口下去，整个人僵住。
火把的光里，陆沉看见他瞳孔猛地一缩，喉咙“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眼泪下来了。
“龟儿子的……“老兵抹了把脸，声音有点抖，“老子想家了。这味道，像俺娘在灶房炒的辣子……不对，比那个还香。小兄弟，你这是啥方子？“
陆沉没想到反应这么大，挠挠头：“就……家常辣子。将就吃。“
那一声“将就吃“，把旁边小兵也勾动了，抢过瓢尝了一口，当场呛得满脸通红又舍不得吐：“咳咳咳……辣！但是……好安逸！还要！“
一锅红汤，半夜里在难民棚后头，引来了七八号人。陆沉干脆把锅端出来，一人分一勺，连那啃树皮的老汉都尝了。老汉咂咂嘴，半天蹦出一句：“后生，你这手艺，不该埋没在这棚子里。“
陆沉笑笑，没接话。
但他心里门儿清：这锅汤，是个开头。
第二天天亮，消息比风传得还快！“难民棚里有个川娃子，煮的红汤香得能勾魂“。
晌午，一队人马径直朝棚子来了。马蹄声里，陆沉扒着棚口往外看，心头一紧：
领头的是个穿银甲、披白狐裘的年轻公子，眉眼清冷，腰间佩剑，后头跟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再后头是整整齐齐一队亲兵。
有人低声喊：“是二皇子殿下！秦珩殿下亲自来查棚了！“
陆沉手里那半块饼“啪“掉地上。
他忽然想起老汉昨晚那句：朝廷派二皇子与将军领兵镇守青禾城、施州救济难民。
“遭了，“他喃喃，“正主来了。“
而那股子红汤的香气，还黏在他袖口上，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