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念东海市老城区有一条老街,街两边是九零年代的铺面,卷帘门生锈了,招牌褪了色,很多店上午不开门。街走到头左拐,有一条巷子,巷子走到底,是一块水泥地球场。
球场不大,标准半场的大小。篮筐没有网,只剩一根铁圈,锈成了暗红色,篮板上的白线早磨没了,只剩一块灰扑扑的木板。不知道谁在篮板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几个笔画,已经认不出来了。
球场边扔着几辆共享单车,歪在地上也没人扶。地面有几道裂缝,缝里长草,草被踩扁了,又长出来。
下午五点半,太阳斜着照过来,篮架拖长的影子把球场分割成几块。
周野到的时候,场上有五个人在打半场。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球衣,有两个人光着膀子,汗水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其中一个大个子在篮下要位,喊着“给球给球“,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周野站在场边,把书包放在地上。书包是黑色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鞋带系着。他没有说话,就站在那儿看。
瘦高个注意到了他,喘着气问:“打吗?“
周野说:“打。“
瘦高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上的鞋——一双灰白色的板鞋,鞋底磨得厉害,侧面有一道口子。瘦高个没说什么,朝场上努了努嘴:“补一个,你那队。“
周野走到另一边,那边只有两个人。加上他,正好三个对三个。
大个子看了他一眼,说:“小孩,你防我?“
周野没说话。
球发出来。
对面三个人打得随意放松,传球快,跑位也快,显然经常在一起打球。周野这边那两个人拿球就扔,扔不进就被对方抢篮板,打了两分钟,比分已经八比二。
大个子又在篮下要到位置了,接球,背身往里拱。他没把周野当回事,拱了两下准备转身勾手。周野没有跳,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伸手把球切掉了。
球弹到地上,滚向边线。
周野追过去,在球出界之前捞回来,运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篮筐。
那个铁圈。锈红色的,歪了一点,左边的螺丝有点松,所以筐会往左边沉几度。周野知道。他闭着眼都能画出那个偏移的角度。
他低下头,运球往里走。
大个子已经转过身来,挡在他面前。周野没有减速,往左一个跨步,大个子跟着往左移,周野又把球拉回来,从右边过去了。
速度不快,但干净。
过了大个子,面前是瘦高个和另一个人夹过来。周野没有停球,把球从瘦高个胯下送过去,人从另一边绕,人球分过。球弹了一下地上的裂缝,跳起来,他接到,已经到了罚球线。
周野跳起来,不是投篮的动作,是把球往篮板上一扔。球砸在篮板白框的右下角,反弹到左侧——他算好了那个角度。瘦高个和另一个人被他的动作晃了,都往篮下跑,但球弹到的位置没人。周野落地,跨一步,在球落地之前接到,反手把球放进篮筐。
球进了,没有碰筐,轻轻落在水泥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球穿过篮圈的那个瞬间,周野的目光在铁圈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球进了,所有人看球,他看筐。好像球进不进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铁圈还在那里,等他下一次再把球放进去。
大个子看着他,说:“你哪来的?怎么没见过。“
周野弯腰捡球,把球扔给瘦高个:“继续。“
那天下午,他们打了大概两个小时。周野几乎没有说话,不笑,不喊,不抱怨队友。他队友投丢了,他就去抢篮板;队友传丢了,他就去追。他投篮不多,但每进一个球,都让人觉得那个球就该那么进。
他不像在打球,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天黑下来的时候,那五个人散了。大个子走的时候拍了拍周野的肩膀,说:“明天还来?“周野说:“来。“
他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往巷子外面走。
老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有点暖。经过那些卷帘门拉下来的铺面、那个褪了色的理发店招牌、那辆停在路边没锁的自行车——他走过无数遍的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路。
修车摊的灯还亮着。
外公蹲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手裡拿着扳手,正在拧一颗螺丝。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
“吃饭。“
就两个字。不是“你回来了“,不是“今天打球怎么样“,就是“吃饭“。
周野把书包放在修车摊的凳子上,走进铺子里面。铺子不大,外面是修车的地方,里面是一张桌子和几张凳子。桌子上罩着纱罩,纱罩下面是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盆米饭。
菜还是热的。
每一顿晚饭都是这样的。不管他几点回来,不管他去了哪里,回来了就有饭,饭是热的。这件事从他有记忆以来,没有变过。
他盛了饭,坐下来吃。
外公洗了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老人六十多岁了,手上的指甲缝里永远有黑色的机油。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今天那几个人,打不过你。“
周野说:“嗯。“
外公又说:“但你也打不过别人。“
周野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外公。外公没有看他,在低头扒饭,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但周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一个他熟悉的水泥地球场,不只有那几个来打球的人。你在这个球场能过三个人,换个球场呢?换个全阵型的呢?换个你完全陌生的地方呢?
周野没说话,继续吃饭。
外公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着灯光吃饭,外面的街上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铺面的卷帘门,又暗下去。
吃完饭,周野洗碗。外公坐在门口抽烟,一支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烟头,站起来说:“明天星期六,来摊上帮忙。“
周野把碗放好,说:“上午打球,下午来。“
外公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进里屋去了。
周野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对面。对面是一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剪发十五元“的红字,店里亮着灯,没有人。再远一点,是那座废弃的电影院,大门锁着,墙上的海报还停留在某一年,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
这就是东海市老城区。
周野在这里住了十七年,没有离开过。他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再没回来。外公从不提这些事。街坊邻居也不提,好像周野生下来就只有外公,没有别的。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至少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身进屋,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咔嗒一声锁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