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面馆》
城北有家面馆,招牌旧得看不清字。老板姓武,五十多岁,左腿微跛,右手指节粗大,像握了一辈子刀。
店不大,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群穿旧式布衣的人,站在一座山门前,中间那位个子不高,眼睛很亮。
从没人认出那是谁。
有客人问:“老板,这照片是你家祖上?”
武老板头也不抬:“朋友。”
“什么朋友?”
“过去的朋友。”
他不愿多说,继续捞面。面汤滚热,他的手很稳,一滴不溅。
---
这店有个规矩:只卖三种面。
阳春面,三块。
牛肉面,十八块。
“随便”,三十块。
前两种谁都能点。“随便”不行。
必须是武老板看得顺眼的人。
一个穿旧校服的高中生,每天放学来吃一碗阳春面,吃了一个月。那天他掏出皱巴巴的三十块钱,说:“老板,来碗随便。”
武老板看他一眼:“你吃不起。”
“我吃得起。”
“你妈在医院,你爸跑了。这钱是你捡瓶子攒的。”
少年愣住了。
武老板把钱推回去:“吃阳春面。等你哪天不为了争口气来吃,我再给你做随便。”
---
城西有个包工头,姓赵,长得像笑面佛,手下欠着一堆工资没发。
他听说了这家店,开车带着两个打手来,往桌上一坐,拍出三百块:“来三碗随便。”
武老板正在切牛肉,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三个人,不够。”
“怎么不够?你他妈一碗面卖三百?”
“一碗随便,一个人吃。三个一起,不卖。”
赵老板笑了,笑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耍我?”
武老板把刀慢慢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带着兄弟来,是来吓人的。我做了面,你也不会觉得好吃。你点随便,是点给我看的。这面,做了也白做。”
赵老板脸沉下来。
“那你今天,是不给我面子?”
武老板没说话。
他走到后厨,一会儿端出一碗面。
清汤,细面,上面只浮着几片青菜,一滴油都没有。
“这碗,不要钱。你吃完,以后别来了。”
赵老板看着那碗面,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像一个很多年没服过软的人,被一只手按了一下,按得他生疼。
他真吃了。
吃完,没说话,放下一千块钱,走了。
出门时,他腿好像软了一下。
两个打手跟在后面,谁也没吭声。
---
后来,有个写书的年轻人来。
他读了很多书,自认看透了世道,进门就笑:“老板,你这家店有意思。三种面,第三种还不让人点,是不是学《水浒》里的武松?”
武老板正在擦桌子。
“武松是谁?”
“景阳冈打虎的武二郎啊。你姓武,又开面馆,我还以为你故意把自己写成个隐姓埋名的梁山好汉。”
武老板直起腰,看他一眼。
“好汉?”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没声。
“这世上有种人,不是想当好汉。是有些事,他忍不了。”
年轻人愣住。
武老板又说:“你要吃面,就坐。三块的,十八块的,都有。别跟我聊书里的事。”
“为什么?”
“书里的人都死过一回了。我还没死。”
---
那天夜里,面馆打烊。
武老板拉下卷帘门,却没走。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看街灯。
对面工地的灯亮着,几个人影在脚手架上走。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有过一群兄弟。
大家都没有钱,但有力气,有胆气。
后来有兄弟死了,有兄弟走了,有兄弟为了几两银子把别人卖了。
他谁也没怪。
只是从此以后,不肯再过“争”的日子。
有人让他出头,他说腿不行了。
有人让他合伙,他说面够吃就行。
只有真正被这世道逼到墙角的人走进来,他才给做一碗“随便”。
不是那面有多好。
是让吃的人知道:
这世上,还有人一眼就把你看穿了,但没赶你走。
---
那晚,照片里的那个人,眼睛还是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