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又掉了一颗亮片。
何芊蔚蹲在后台临时隔出来的化妆间里，从手包里摸出针线包。影楼出来的毛病，走了十四年没改掉。手包里永远装着针线、镊子、双眼皮贴、三支不同色的口红。别的总监带的是充电宝，她带的是半个化妆箱。
亮片掉在裙摆第二层，肩带下来最显眼的地方。她捏起来，对着灯找了线眼，三针，锁死，掐断线头。整个过程四十秒，比楼下化妆间那几个小妹儿麻利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
丁致远：【今晚出版社的饭局，在IFS楼上。你忙你的，不用等我。】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今天几号，他没提。早上她出门，他在书房改稿，头都没抬。
她打字：【要得。给你带了个东西。】
打完，删了。惊喜说出口，就不算惊喜了。
只回两个字：【要得。】
外面音乐一变，主持人的声音穿过隔断：“下面，让我们颁发本年度最佳团队长——西南区成都本部，何芊蔚总监！“
念的是她的名字。
何芊蔚把针线包塞回手包，站起来，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三十九岁的何芊蔚，一身大红亮片，妆是自己化的，底妆服帖，眼线利落，挑不出毛病。
她推开隔断的门。灯光泼过来。
金融城这家酒店的大宴会厅，今晚坐了八百多人。
明雅国际西南区的年度表彰，西南五省的精英都到了。香槟塔在门口码了七层，大屏幕上滚着各分公司的数据。何芊蔚从后台出来，一路上有人扭头看她，也有人不看。同为总监的几个，笑容里酸碱度各不相同。
绵阳的赵总监端着杯子过来：“何总监，今晚又是你的场子哦。“
“赵总，你的场子在明年。“她笑着走过去，“今年先让我高兴一晚。“
赵总监哈哈两声，让开了路。
台上先颁的是优秀新人奖。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上台，紧张得话筒都拿反了，感言说了三遍“感谢公司“。何芊蔚在台下看着，跟旁边的曾秀兰咬耳朵：“这个娃娃，像不像我第一年？“
“你第一年比她凶。“曾秀兰说，“你第一年上台，把主持人话筒抢过来讲了八分钟。“
“那叫初生牛犊。“
第一桌是他们团队的。压轴奖还没开始，主管们已经在桌子底下开赌了，赌今晚胡姐拿几座奖杯。张超压两座，曾秀兰压三座，赌注是一箱纯牛奶。张超的理由充分：“三座？又是团队又是个人，公司这些年没这个先例。“曾秀兰眼睛一横：“你懂个铲铲，先例就是拿来破的。“
新人奖之后是内勤服务奖，表彰了三个后台部门的员工。主持人念名字的时候，台下业务员的掌声明显稀了一截。外勤看内勤，总觉得他们坐在空调房里不懂风吹日晒；内勤看外勤，眼神里又隔着一层，觉得这帮人天天在外面跑，账上经不经得起查，天晓得。何芊蔚倒是带头鼓了掌。她心里有数：她团队的保全单、理赔件，全靠后台那几个小妹一张一张理顺的，年节礼盒她年年送到位。
手机在桌布上震了一下。
王嬢嬢，青白江的，跟了她十年的老客户。老伴上周住进省医院，她在问理赔材料交齐没有。何芊蔚端着茶杯，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材料齐了。明天上午我让小刘把理赔书带到病房，你莫急，钱走流程，一分不得少。】
发出去，那边回过来一长串感谢，她没细看。紧接着又震，另一个，老客户周师傅，问儿子婚房那份保单，受益人能不能改。她回：【能改。周一到柜面，带身份证，十分钟。】
两件事，四十秒，办完。她顺手把小刘明天上午去医院这一趟，排进了脑子里的备忘录。
曾秀兰用胳膊肘捅她：“胡姐，今天是来领奖的哦。“
“奖杯跑不脱，“她眼睛还在屏幕上，“客户等不得。“
“你哦，命都拴在客户身上。“
“客户就是命嘛。“她把手机扣死，抬头看台上去。
入行十四年，两千三百户客户，哪家老爷子哪年做的手术，哪家娃娃今年高考，哪家换过扣款账号，她脑子里有一本账，比公司的系统还全。团队的人都说胡姐的手机从来不关机。关啥子哦。客户半夜心梗进医院，第一个电话打给她，打不通了才打120。这种信任，十四年，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攒下来的。
台上音乐一换，主持人拿到了新卡片。
大屏幕上，成都本部各团队的年度数据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第二名的数字紧跟在第一名后面，咬得很紧，团队主管那一栏，写着“柳骏“。增长百分之二十一，比何芊蔚团队还高三个点。
只是盘子小。柳骏的团队六十人，何芊蔚的三百一十七人。
曾秀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撇了下嘴：“今年增速凶哦。“
“凶是好事。“何芊蔚收回目光，“这个行业，多凶的人都该有。“
主持人换了张卡片，音乐重新抬高。
“下面，让我们颁发本年度最佳团队长——“
何芊蔚站起来了。
“西南区成都本部，全年增员率、留存率、人均产能，三项第一——何芊蔚总监！“
掌声先起来，人才走出去。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何总监，讲两句？“
她接过话筒，一只手还压着裙摆。
“我先说清楚，这座奖杯不是我的。“
台下静了一下。
“是我们三百个人，一天三访、一访三敲门，一步一步敲出来的。他们早上八点半站早会，晚上十点还在客户屋头摆龙门阵。我就做了一件事——“
她停了一拍。
“发工资。“
台下笑，掌声炸开。
“要谢，谢他们。“她把奖杯举起来，“明年，这座杯子还放我们屋头。晓得不？“
最后三个字是自贡腔，冲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台下笑成一片，前排有老主管起哄：“要得——！“
她也不改口，补一句：“笑啥子嘛，真心话。“
主持人接过去：“何总监，明年这段请您用普通话再讲一遍。“
“要得。明年讲。“
下台，回第一桌。团队来的四十多个主管全站起来了，巴掌拍得山响。张超端着可乐，不知道该不该举，她一眼扫过去：“举嘛，可乐咋了，可乐也是心意。“
张超红着脸把可乐举过头顶。
她坐下，习惯性摸了下手机。屏幕亮着，【要得】两个字孤零零发出去两个钟头了，没回音。
她把手机扣在桌布上。出版社的饭局，多半在酒桌上。丁致远那个手机就是个板砖，揣在兜里，三天想不起来看一回。
年会的节目一个接一个。中场的歌舞她没看进去，脑子里过的是明天早会要讲的案例。三季度有个新人，签单签在客户病房门口，单子成了，人差点崩溃。这个案例她要拿出来讲，讲之前得把话磨圆。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抓起来。
是曾秀兰：【胡姐，晚上老码头？兄弟伙些都说要敬你。】
她回：【走。我请。】
那边秒回一个拳头，加三个感叹号。
十点过，压轴的奖项来了。
主持人换了件西装上台，铺垫了整整三分钟，从西南区的盘子讲到成都本部的增速。讲到一半，大屏幕暗下来，开始放VCR。
画面是黑白的，从一张老照片开始。十四年前，明雅成都本部的第一批代理人，二十来个人站在老写字楼的门口，何芊蔚站在最后一排边上，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扎得紧。
何芊蔚看到那张照片，凑到曾秀兰耳边：“这件西装，荷花池买的，七十八块，大了一码。“
“你穿大码西装的时候，我还在纺织厂挡车。“曾秀兰说。
画面跳。2008年，都江堰，一顶救灾帐篷前面，她蹲在一个老汉面前填单子，裤腿上全是泥。画面再跳。凌晨的医院走廊，她抱着理赔材料在缴费窗口前面排队，照片糊了，是同事随手拍的。画面又跳。今年三月，成都本部的职场，三百多人站成方阵开早会，镜头从人头上一路推过去，推到最前面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身上，她正举着手比划，喊到一半，没喊完，画面就切了。
八百多人的场子，看着大屏幕，声音小下去了。
VCR最后定格在一串数字上：入行十四年，服务客户两千三百户，团队在册三百一十七人，客户续保率百分之九十六。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抬起来：
“二〇一五年度，个人及团队全年新单标保——两亿零三百万！同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十八！连续第八年，TOT会员！本年度保费王——何！芊！蔚！“
全场起立。这是保险年会的规矩，TOT拿奖，全场起立。
主宾席上，总部来的陈放副总裁也站起来了，跟着鼓掌。掌声不轻不重，脸上没表情。何芊蔚的目光在那一排扫过去，没多停。总部的人，一年见不上三回，脸熟，仅此而已。
何芊蔚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裙子上的亮片晃了一片光。八厘米的高跟鞋，她踩得比平地还稳。影楼那五年，她拎着裙摆追过外景车，什么跟没踩过。
上台，领奖。
颁奖的是彭总，西南区总经理，六十一岁，明年退休。老头把奖杯递过来，奖杯沉，她两只手接。握手的时候，彭总凑近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稳到。“
四川话。稳住的意思。她当时以为是老领导让她别飘，笑着应了。
彭总退后半步，握着她的手举起来，冲台下：“西南区的脸面！“
掌声里加进了口哨和跺脚。
还有第三座。主持人接着宣布：“同时，明雅国际中国区决定，二〇一六年度MDRT年会，中国区代表席位，授予——西南区，何芊蔚总监！明年六月，温哥华！“
这一下，她真愣了半秒。
国际年会的代表席位，整个中国区，一年就那么几个名额，往年都是总公司的高管和东部的尖子。西南区，头一回。
她抱着两座奖杯站在台上，心跳得快。三十九岁，从自贡乡坝头出来的女娃儿，走到温哥华去了。
聚光灯太亮，台下黑压压的，她看不清人脸。
下台回座，要从第一排边上绕过去。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柳骏也在鼓掌。
柳骏穿一身黑，巴掌拍得标准，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她手里那只纸杯瘪了，裂了一道口子，酒顺着指缝洇在桌布上，洇开巴掌大一片。她没察觉，还在笑。
何芊蔚的目光扫过去，没停。
今晚她要操心的事，从明天排到了下个礼拜。一个碎纸杯，进不了她的日程表。
回到第一桌，团队那桌已经炸了。MDRT代表席位，比保费王还让业务员们疯狂，那是全世界保险人的台子。曾秀兰嗓子都喊劈了：“温哥华！胡姐要出去开洋荤了！“
张超蔫蔫地掏出手机：“我转一箱奶钱给你。“
“转啥子转，请你自己喝。“曾秀兰一巴掌拍他背上，“三座！我说啥子来着！“
“开啥子洋荤。“何芊蔚把奖杯一座一座摆到桌上，“开会。英文我都听不懂，去当哑巴。“
“当哑巴也是出去当哑巴！“有人喊。
满桌大笑。
合影环节，四十多号人挤到舞台前，摄影师喊：“来，都看镜头——“
张超吼了一嗓子：“预备——“
全团队齐喊：“安——逸——！“
旁边桌的人全侧过头来。这是他们团队内部的梗，胡姐的口头禅，喊了三年，喊成了口号。
闪光灯亮的那一下，何芊蔚笑得眼睛弯起来。两座奖杯她一手抱一个，第三座MDRT的席位牌，被曾秀兰高高举过头顶。
散场，人流往外涌。夜里的风一灌进来，九月底的热气贴上皮肤。酒店里冷气开得足，一出门又是夏天。
她抱着两座奖杯出的宴会厅，MDRT的席位牌夹在胳膊底下。内勤小姑娘追上来要帮她装箱，她摆手：“不装，就这样抱到。“三座东西加起来不到五斤，她抱了一路，胳膊都没换过。
大门口，彭总被一群区域经理围着说话，看见她出来，隔着人举了举手里的茶杯。她也举了举手里的车钥匙，算是回敬。老头明年退休，今晚是他最后一次给TOT颁奖。
内勤小姑娘捧着气球追出来：“何总监！给您留的庆功香槟！“
“拿去分了。“她摆手，“我开车，一口都沾不得。“
门口等着代驾的司机们骑在折叠车上，排了一溜。她跟团队的人招手：“走，老码头，我请。“
“哦豁，胡姐开恩了！“
“开啥子恩，一年一回。“她把车钥匙抛起来又接住，“前十名主管，明天下午到我办公室领红包。后面的，明年努力。“
她的白色POLO打头，后面跟着一串车，从金融城往玉林开，一路双闪。
天府大道上没什么车，两边的写字楼黑着大半，玻璃幕墙把路灯反射成一条一条冷光。金融城过了三环，楼一矮下去，灯就换了颜色。写字楼的惨白变成铺面的暖黄，修车店的卷帘门半开着，烧烤摊的烟往路灯上飘。跨过一条河，玉林到了。老小区的墙皮斑驳，空调外机一台摞一台，楼下麻将馆的灯把梧桐叶子照得透亮。
同一个成都，从金融城开到玉林，二十分钟。她的日子，一头在玻璃幕墙里，一头在梧桐树底下。
老码头火锅，玉林路。晚上十点四十。
玻璃门上全是水汽，门口的灯箱把半条街照得发红。老板娘迎出来：“何姐来了！老规矩？“
“老规矩。加个脑花。“
“晓得晓得，你最爱的那几样，毛肚鸭肠黄喉脑花，我记了三年了。“老板娘掀帘子往里喊，“四桌！何姐的团队！大桌！“
包间坐不下，索性占了大厅角上的四桌。老码头的墙是老派的，贴着泛黄的塑封菜单，毛肚十八一份的旧价签都还留着，老板娘不准撕，说撕了就找不回那个年代了。跑堂的小工端着盆穿来穿去，围裙上的牛油渍叠了一层又一层。锅底一上来就吵起来了。新来的主管弱弱提议鸳鸯锅，被曾秀兰一票否决：“吃啥子鸳鸯，全红！今天三座奖杯，红的才喜庆。“何芊蔚拍板：“全红。微辣的都是叛徒。“
红锅端上来，牛油的香味轰一下散开。毛肚鸭肠黄喉摆满推车，啤酒先上一件，白的开了三瓶。
第一筷子是烫毛肚。张超给大家表演“七上八下“，筷子夹着毛肚在红汤里起起落落，数到八，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曾秀兰骂他：“急啥子，又没得人跟你抢。“何芊蔚夹了一筷子鸭肠，在油碟里滚了一圈。蒜泥香油，烫得刚刚好。
主管们轮流来敬。何芊蔚一杯没碰，面前摆的是茶。
“胡姐，抿一口嘛，今天大日子！“有个年轻主管不依。
“我开车。“她把茶杯端起来，“规矩你们都晓得，开车不沾。张超，替我喝。“
张超一口闷了，满堂喝彩。
她天天跟客户讲意外险，讲了十四年。别人当职业话术听，她当命。晚上要摸方向盘的人，酒一滴都不进口，这是她带团队立的第一条规矩，比业绩指标立得还早。
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有个老主管敬完酒，红着眼眶说今年女儿考上了研究生，学费供得起，不用再愁了。又有个女主管拉着她掰扯了半天，说下个月想把老家的弟媳也增员进来，何芊蔚让她先把弟媳的从业考试资料寄过去，“考不过的人，我不收“。
一晚上，她记了七件事，都在脑子里的备忘录上排着队。第七件是她自己的：明天早会要讲的案例，话还没磨圆。
酒过三巡，她站起来，拿茶杯当酒杯，敲了敲碗边。
“都停一下。我讲两句。“
四桌人安静下来，锅还在翻。
“两亿零三百万，今晚拿回三座奖杯，高不高兴？“
“高兴！“
“高兴就对了。“她话锋一转，“但是我把丑话说前头，两亿这个数，明天早上九点就归零了。明天开始，所有人又是从零跑起。哪个今晚喝高兴了，明天早会给我迟到，表演节目加罚款，一样都跑不脱。“
底下笑。
“还有，“她扫了一圈，“MDRT那个席位，是我的，也不是我的。温哥华那个台子，明年我上去讲啥子？讲你们。讲三百个人咋个一天三访跑出来的。所以明年，都给我把数据做漂亮点，莫让我上台讲不出去。“
“要得！！“
“行了，吃。“她坐下，“毛肚烫老了，哪个点的，自己吃掉。“
满堂笑倒。
张超是第三个过来敬的。他端着可乐，站得笔直，工地上养出来的站姿，敬酒词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胡姐，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工地上绑钢筋。“
“绑钢筋咋了，钢筋工一个月也有七八千。“何芊蔚说，“讲重点。“
“重点就是……“他脸涨红了，“你当时说，你跟我干，我供你读书。我现在夜大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毕业证下来，我第一个拿给你看。“
“要得。“何芊蔚点头，“可乐换酒，最后一杯，喝完去吃你的毛肚。“
张超没换，把那杯可乐一口干了，干得比谁都狠。
张超回座位去了。何芊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前年在华阳那个工地。
那天她去谈一个工程队的团体意外险。头天在电话里说得好好的，到了地方，项目经理躲着不见，电话也不接了。门卫撵她：“推销的，莫在门口杵起。“她从名片盒里抽了一张，塞给门卫：“师傅，麻烦你递进去。“然后就站在门口等。日头毒，丝袜让门口伸出来的钢筋头挂了个洞。等到晌午，工人们端着饭盒出来，蹲在钢筋堆边上吃。有个后生蹲在最外头，安全帽推到脑后，饭盒里是白饭，盖一层泡菜，筷子是两根细钢筋磨的。
她走过去递名片。后生愣了，先在裤腿上把手擦了两把，擦得干干净净，才双手接过去。
“我们工头说给我们买了保险。“他把名片捏在手心里，“前年老李从架子上摔下来，赔了两万，住院花了十几万。你说，保险是不是哄人的？“
她没走。她蹲下来，跟他蹲成一排：“哄人的保险我不卖，我卖的，我认账。你把工头的保单拿来看，我告诉你两万块后头还差好多，差的咋个补。“
后生盯着她看：“你一个女娃儿，咋个认账？“
“我说认，就认。“
三天后，后生拿着工头的保单复印件，倒了两趟公交，找到公司来。何芊蔚给他泡了杯茶，把保单一页一页翻给他讲：哪项赔了，哪项根本没保到，缺口有好大。讲完，后生憋了半天，问出来一句：“我想干你这一行。要不要人？“
要，咋个不要。她当天就带他办了入司手续，路上跟他说：“你跟我干，我供你读书。“
工队三十几个人，后来一人一份意外险，张超经的手。他卖出去的头一份保单，是补在老李婆娘身上的。
之后是去年新升的一个主管，第一次赶上这种大场面，端着酒杯过来，站得笔直，规规矩矩喊：“何总监，我敬您。“
满桌嘘他。
新主管愣住：“喊错了？“
“错了。“曾秀兰笑着科普，“我们团队不喊何总监，喊胡姐。“
“她明明姓何嘛。“
“这个说来话长。“曾秀兰放下杯子，“胡姐刚入行那几年，自贡口音重得很，自我介绍，'我姓何'。这个'何'字从她嘴巴头出来，就是'胡'。老客户听成姓胡，喊胡姐；团队最早的老人也跟着喊。喊了十四年，改不脱了。“
“后来有人提议改过来，喊何姐。你猜她咋个说？“
曾秀兰看向何芊蔚。
何芊蔚端着茶，慢悠悠接：“改啥子改。喊了十四年，几百个客户都认这个称呼。你改了，客户还以为换人了。“
新主管恍然大悟：“所以客户也喊胡姐？“
“对头。“曾秀兰一拍他肩膀，“全成都喊胡姐的，都是她的人。你才来，慢慢晓得厉害。“
“喝你的酒。“何芊蔚把话岔开，“下个月你的数据要是再难看，喊啥子都没得用。“
满桌笑，新主管红着脸把酒干了。
何芊蔚看着他坐回去，眼睛在满桌上转了一圈。四十来张笑脸。她突然想起丁小北。娃上小学那六年，天天下午放学就到职场来，在办公桌底下铺张报纸写作业，写到晚上八九点，跟她一起下班。那六年，娃的作业本她一本都没翻过，客户的合同倒是签得工工整整。现在娃住校了，一周回来一天，进门先喊饿。
十一点半，蛋糕来了。
灯一关，黑暗里三簇小火苗，三根金色的蜡烛，不插三十九根。曾秀兰出的主意：“岁数不重要，奖杯重要。“
“祝胡姐——“
“生日快乐！！“
隔壁桌不认识的也跟着吼：“生日快乐！老板娘，再来件啤酒！“
何芊蔚站在蛋糕后面，被三根蜡烛照着。
“胡姐，许个愿！“张超喊。
“脑壳有包啊，三十九岁的人了，过啥子生日。“嘴上这么说，眼睛闭上了。
三秒。
睁开，一口气吹灭。掌声，口哨，手机闪光灯乱成一团。
“许的啥子愿喃？“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拿起刀，第一刀切下去。“明年，再拿三根。“
“要得！！！“
蛋糕分到一半，曾秀兰过来了。
五十岁的人，脸喝得通红，端着一钱杯的白酒，在她旁边站定。
“胡姐，我敬你。“
“你说。“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曾秀兰顿了顿，“我四十岁那年下岗，厂里发一万二，买断。我拿到钱那天，在厂门口站到天黑。回去我男人问我咋个了，我说没事。其实我想的是，娃儿马上要读大学，学费在哪儿？“
红锅在旁边咕嘟咕嘟地翻。
“是你收的我。你记得不？你面试我，就问了一句：你怕啥子？我说我怕没钱给娃儿交学费。你说，跟我干，三年，我让你不愁。“
她把那杯酒一口干了。
“胡姐，三年了。娃儿学费，不愁了。“
“我今年五十。人家说五十岁的人该认命了。我认啥子命哦——“她声音一下哑了，“跟着你，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说不下去了。眼泪砸下来，一滴，两滴。
满桌都静了。隔壁划拳的都停了。
何芊蔚没起身。她从桌上抽了两张纸，按进曾秀兰手里，声音跟平时排早会一样。
“秀兰，大喜的日子，你哭啥子。眼泪掉进红汤里，一锅都是咸的，脑壳有包。“
曾秀兰破涕而笑。
“你娃儿大二了吧？学费不愁了，愁毕业。“何芊蔚给她把椅子拖过来，“让他放假来找我，我教他跟我跑一个月，看他还愁不愁。“
“要得要得。“曾秀兰抹着眼睛坐下了。
“还有，“何芊蔚端起茶杯，“明天早上九点，早会。你迟到一分钟，扣五十。“
“要得！！“曾秀兰吼得全店都听见了。
老板娘端着一碗面过来，一碗素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满。
“何姐，长寿面。“她把碗放下，“我听他们说你今天生辰。生辰吃面，我们屋头的规矩。“
“你消息比我们客户还灵。“何芊蔚筷子拿起来，“多少钱？“
“你敢给钱，你以后莫来了。“
“要得。谢谢了。“她低头吃面。面是碱水面，汤头清，撒了猪油，滚烫。她吃了大半碗，额头出了汗。
十一点五十，何芊蔚起身。
“我先走一步，你们耍开心。“
“哦豁——“几个主管怪叫，“是不是丁教授在家等起哦？“
她笑笑，不答，把包往肩上一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桌人，红汤翻滚，雾气把整间店罩得暖烘烘的，四十来张脸，没有一张不是笑的。
她转身出去了。
曾秀兰追出来送到街沿上：“胡姐，生日快乐。开慢点哈。“
“要得。明天早会见。“
她走两步，又回头：“那个蛋糕，哪个订的？“
“我订的。“
“扣你工资。“
曾秀兰在后面笑骂了一句什么，被火锅店的音响盖过去了。
车上，副驾摆着那个袋子。
万国的袋子，白色，很轻。她在停车场里没急着点火，先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补口红。
正红。化妆师的手没生疏，唇线一笔到位，嘴角收得干净。她把口红盖按上，咔哒一声。
奖杯在后座，三座，挤在一起。她伸手过去摸了摸金色的杯身，想过拿一座上去，让丁致远看看今晚的自己。算了，他那个人，最烦她显摆。上个月他生日，她订了麓湖的餐厅，菜还没上齐，他说稿子要改，两个人对着两杯茶坐了四十分钟，买单走人。那顿饭一千二，她刷卡的时候没眨眼，出门的时候心里发堵。
今晚不一样。今晚有表。他念了半年的表。
手机再看一眼。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扣进储物格，发动，出库。
从玉林到红星路，一路绿灯。九月底的成都还热着，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玉林这一片，路窄，梧桐的影子压在路灯上，楼下麻将馆还亮着，“碰“的声音飘出来，隔一个门面又是一声“杠“。小酒馆门口排着队，代驾小哥骑着折叠车在车流边上滑，电台里放着老歌，主持人的声音懒洋洋的。
红灯，她等灯，眼睛落在副驾那个袋子上。
半年前，也是晚上，他们从太古里出来往停车场走，路过IFS连卡佛。丁致远在橱窗前站住了。
表盘是白的，罗马数字，深棕的皮表带。他隔着玻璃看了两分钟。
她替客户挑过三块表，全是金壳子。客户们喜欢金，压手，抬手腕的时候富贵。丁致远不要金。他站在橱窗前看的就是这块，白盘，素净，读书人的口味。她当时在心里替他把手腕抬起来比了一下：翻书页的时候，袖口露出来，刚好。
她凑过去：“好多钱？“
“看啥子看。“他抬脚走了，“戴我手上，装样子。“
她在原地多站了十秒，看清了价签。五万八。
柏涛菲诺。这四个字她记住的方式，是记客户生日的方式，过一遍，入脑。
上周三下午，她一个人去专柜。柜姐把表取出来，她看了一眼针脚和盘面，说：“包起来。“
“先生的手腕尺寸，您知道吗？“
她不知道。结婚十七年，她给他买过领带、毛衣、降压药，没买过手表。
她当场掏出手机，给丁致远发了条消息：【你手腕围度好多？】
按下发送键，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给客户挑礼物，她从来不用问第二个人，客户的尺寸、忌口、屋头娃娃的名字，全在她脑子里。轮到自己屋头这个人，她要现问。
消息发出去，手机躺平了。柜姐站在旁边等，笑脸维持得很好。她总不能杵在专柜，等一个不知道啥时候回消息的人。
她把自己的手腕伸过去：“跟我差不多，比我细一点。“
柜姐把表在她手腕上比了比，表带松了一圈。她看着那一圈空隙，点了点头：“对，就这个感觉。“
“送先生的？“
“嗯。送我们屋头的教授。他出书。“
“表底盖可以刻字。“柜姐把单子推过来，“首字母，或者一个日期，都好看。“
刻啥子喃。她拿起笔，又放下了。谈恋爱那年他们写过信，川大到自贡，一封信在路上要走四天。信里的话，现在要挑一句出来刻在表底盖上，她挑不出来。不是没得话，是那些话在信纸上放了二十年，捞不动了。
“不刻了。“
刷卡的时候她没眨眼。五万八，签出去的笔划拉得很顺。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一辈子舍得花钱的地方只有书，一套影印的资料几万块，眼睛都不眨；轮到自己身上，五千块都嫌贵。
当天下午的会开到一半，手机在包里亮了一下。
丁致远：【不用。】
两个字，隔了两个钟头。她盯着看了几秒，笑了。读书人的通病，怕她花钱。她卖了十四年保险，客户的“不用“听了一万遍，一半是客气，一半是没想好，她回回都接得住。
这两个字她也接住了。接法是：表，已经买好了。
绿灯亮了，她踩油门。
今天早上出门那一幕又浮上来。七点半，书房门开着，丁致远背对着门改稿。他的降压药摆在键盘旁边，药盒开着，早上的那顿还没吃。
“我走了。“
“嗯。“他头没抬。
她在门口多站了三秒，想说，今天……
算了。晚上给。
她记不清他们俩上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他书房的灯常年亮到十二点过，她到家的时候灯还亮着，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那扇门关着。一个屋檐下，两个人的作息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河。有一次她半夜起夜，路过书房，门缝里的光落在走廊上，细得一条线。她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回房睡了。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照常吃饭，谁也没提谁昨晚几点睡的。她一直想，等他这本书写完就好了，等这阵忙完就好了。饭桌上偶尔碰上，两个人各刷各的手机，一顿饭吃下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一半还是“酱油递一下“。
搞保险的人有个毛病：风险都往最坏处讲给客户听，轮到自己，总想着不至于。
今晚那本书的出版社请客，答谢宴。表，就当出书礼，也当生日礼。他的她忘了买，她的他忘了问。晚上一块儿给，两清。
过天府广场，转红星路，前面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叠上去。IFS到了，外墙那只爬墙的熊猫还趴在灯里，趴了两年，看了两年成都的夜。
她把车滑进地下车库。十二点的车库空得很，灯白得晃眼。做销售的毛病，停车要停电梯口，省下来的每一步都是时间。她占了离电梯最近的一个位子。
B2，C区。熄火，拎袋子，进电梯。
顶楼的酒吧在酒店塔楼高区，电梯门是拉丝金属，照得清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理了理领口，对着那个影子笑了笑，今晚她状态很好。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音乐先涌出来。
酒吧里灯光压得低，落地窗外是半个成都。红星路的灯从天府广场一直铺过来，太古里的瓦檐在下面发着幽幽的光。驻唱的姑娘抱着吉他，唱到一半，台下的年轻人跟着起哄。卡座上的人举着杯子笑，玻璃碰玻璃，脆响一声接一声。
她穿过大堂区。这一路她走得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二十来岁的时候她在影楼给新娘子端头纱，三十来岁她在酒店大堂给客户讲计划书，四九城她没去过，巴黎她没去过，这种楼顶的酒吧，一年也来不了两回。待会儿丁致远看到她这一身，多半又要说一句：花里胡哨。
她跟领位的服务生说：“我找一下川大的丁教授，姓丁，订了包厢的。“
“丁先生在七号包厢。这边请。“
走廊的地毯吃掉脚步声，音乐和人声都退到身后。
走了一截，她在一扇拉丝金属的包厢门前放慢了脚步。门上照得出人影，一个穿亮片裙的女人，肩上斜一条绶带。她抬手把鬓角的碎发抿了抿，又低头看了一眼裙摆，开场前锁的那颗亮片，还稳稳当当的。
推门进去第一句话说啥子，她在心里打了三遍草稿。“丁教授，你婆娘来接你了“？咋咋呼呼。“我来签个到“？他那些同事她认不到几个，玩笑落不了地。想来想去，最顺的只有一句：“稿子改完啦？“平平常常，回家开门那种问法，最像他们两个。
他多半会愣两秒。愣两秒，推一下眼镜，说“你咋个来了“。然后她把袋子往他面前一放，啥子都不说，等他自己拆。柏涛菲诺躺在丝绒盒子里，白盘，罗马数字。他念了半年的表。
他会说啥子喃？
她想了三秒，没想出来。嘴角先翘起来了。
经过的包厢门有的关着，门缝里漏出骰盅哗啦啦的响，有的开着，一桌人举着酒杯唱生日歌，寿星是个戴纸皇冠的年轻姑娘。七号包厢在最里面，门虚掩着，一条光缝斜在墙上。
里面传出笑声。
是丁致远的声音。他在笑，笑声很松，很畅，尾音都带着光。
何芊蔚在门外顿了半秒。她记不清他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在家里，他越来越少出声。她甚至为他高兴了一下：书要出了，他今晚高兴。
袋子在她手里，提绳勒着指根。她腾出手，推门。
包厢里七八个人，长桌，酒杯，靠窗那头坐着丁致远。他旁边挨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中间架着一台相机。长桌那头有人起哄：“邱老师，看好了没有？看好了给我们整一张合影嘛。“
女人一只手按着相机，另一只手，搭在丁致远的腿上。
搭得很稳，很自然，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丁致远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眉飞色扬。这个笑她认得。结婚头两年，他去旁听别人的课，回来学给她听，讲到得意处就是这个样子。
一个端着酒的年轻人先看到门口的她，愣住，“哎“了一声。
声音小下去一拍。
年轻女人回过头，看到她。手，没有动。
那女人唇上是豆沙色，很衬她的白衬衫。何芊蔚的脑子里竟然还过了一遍这个念头。职业毛病，见人先看脸。豆沙色，二十八岁上下，握相机的手，指甲剪得很短。
一秒。
丁致远回过头来。
“芊蔚——“
两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万国的袋子，白色，很轻，五万八。她走到门边的条桌前，把袋子放上去。放得很轻，袋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
三秒。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丁致远的声音追出来：“芊蔚——你听我说——“
她没停，也没回头。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开着，里面空着。她走进去，转身，按了一楼，又按了关门键。
门开始合。
合拢前的最后一条缝里，她看见丁致远站在包厢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半张脸，喊到一半的名字。
门合上了。
电梯往下走。
金属门上站着一个她。大红亮片，绶带还斜挎在肩上，妆一点没花，口红是二十分钟前在车里补的，正红，颜色很好。
她盯着这张脸看了两层楼的工夫。
然后抬手，把绶带从肩上扯下来，绕了一圈，攥进手心。
三十九楼，三十一楼，二十六楼。
她掏出手机，点开曾秀兰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
【明天早会照常。】
发送。
十九楼，十一楼，五楼。
电梯到一楼，门开。
手机响了。
大堂很空，保洁在拖地，拖把的水痕一条一条摊在石材上，很快就干了。
她站在电梯口，点亮屏幕。
陈放。明雅的副总裁，总公司派驻西南区的，管风控合规。她跟这个人打了七年交道，逢年过节他群发的短信，连落款都没有。凌晨零点过一刻，“芊蔚“两个字打头。
【芊蔚，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有个合规谈话，需要你参加。】
她站在原地，盯着“合规谈话“四个字。
这条消息她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
看了三秒。
包厢门口，三秒。电梯里发微信，三秒。现在，又是三秒。今晚她的三秒，有点多。
入行十四年，什么阵仗她没见过。副总深夜亲自发消息，称呼换成了“芊蔚“。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她三秒钟就咂摸出来了。
只是今晚，她的三秒排不开队。
她没回。锁屏，手机塞回手包，拎着一团绶带，朝车库走。
B2，C区。她的车安安静静停在原地。
后排座位上，三座奖杯挤在一起，金色的杯身和席位牌，在车库顶灯下一明一暗。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
手里的绶带还攥着，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她把手包拉开，把绶带团成一团塞进去，拉链卡了一下，才拉上。安全带勒过来，正好勒在这身亮片裙上，硬邦邦的一条线，压着肋骨。这身衣服她穿了一整晚，站着的时候不觉得，坐下来才知道紧。
车库很静，远处有车在找位置，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咯噔。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她把手搭上方向盘，准备发动。
手在抖。
不是哭。是心口那阵东西退下去了，手没跟上。十四年，她在病房门口给客户递过理赔款，在殡仪馆外头陪家属坐过一个下午，手从来没抖过。
她把手抬起来，对着车库顶灯看了一下。还在抖，一下，一下，抖得很均匀。她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攥紧。
她从手包里摸薄荷糖。手包里常年备着这个，见客户前含一颗，口气要清爽，入行第一天师傅教的规矩。锡纸黏在指头上，剥不开。第一下，没开。第二下，掐破了纸角，还是没开。第三下才剥开，糖纸皱成一团。
糖搁进嘴里。凉的，一路凉下去。
糖化到一半，眼睛一酸。一滴下来了，砸在亮片裙上。她抬起手背摁了一下眼角，第二滴没出来。
糖化完了。她把糖纸攥进手心。
然后发动，挂挡，出库。坡道很长，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凌晨的红星路上没什么车。绿灯一个接一个地亮，一路放行。
她没回丁致远任何消息。手机在手包里，安静得跟他那个人一样。
明天早上九点，早会。她想讲的新人案例，话还没磨圆。
方向盘往右打，上二环，往玉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