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门灌进来,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搅在一起。三间破瓦房,一间灶间,一间卧房,中间那间供着祖师爷的牌位,牌位前头的香炉里插着三根半截香,早灭了。陆长风跪在晒谷场上,膝盖底下压着两片碎瓦,硌得慌。他面前蹲着个老头,面如紫羊肝,两条雪白的寿眉耷拉到颧骨下头,小眼睛,鹰钩鼻,菱角嘴往上翘着,笑模样里透着一股贼气。
老头手里拎着一根旱烟杆,烟锅子磕了磕鞋底,火星子溅在干土上,滋滋响了两声就灭了。
“滚吧。”老头说。
陆长风没动。他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一只黑蚂蚁叼着半粒米,绕着一块石头走了三圈,始终没找到路。他看得出了神,直到老头拿烟杆敲了一下他脑门。
“聋了?”
“没聋。”陆长风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师父您赶人也赶得太敷衍了。好歹说两句好听的,什么‘江湖路远,好自为之’之类的。”
老头呸了一口:“江湖路远个屁。你走到山脚就饿了。”
陆长风笑得更开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包袱已经捆好搁在门墩上,里面两件换洗衣裳,三块碎银,一卷走了油边的《百草辨》,出门够用了。他拎起包袱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了看师父。
老头背着手望天,半晌才冒一句:“江湖不讲道理。但你要讲。”
“嗯。”
“见了死局别硬闯。先打听打听谁家的狗在叫,再决定是自己上,还是绕路。”
“嗯。”
“滚。”
陆长风便真的滚了。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二十来步,冷不丁回头喊了一嗓子:“师父,腌菜缸我给你换了个新的,搁灶间了!”
阳光下,徐良那张紫羊肝色的脸皱成一团。他抬脚踢飞一颗石子,准头偏了,砸在篱笆上,惊起三只麻雀。
陆长风认路的本事是跟猎户学的。这本事讲究一个反常,不走大路,走草窠里踩平的土埂子;不赶早,赶在日头偏西阳气收的时候动身。翻过两道山梁,又蹚了一条齐膝的水溪,他顺着炊烟的方向进了沙河镇的地界。
镇子比他想的大,也比他想的热闹。街面上有卖炊饼的、卖手编竹筐的、支着铁锅炸油鬼的,还有牵着骡子嚼干草的货郎在巷口跟人扯闲篇。陆长风在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俩饼,往嘴里塞了一口,牙被硌了一下——饼太硬。
“老板,这饼是不是头天的?”
“就你话多。”摊主头也不抬,只顾翻面。
陆长风没再计较,撕了饼边,拿门牙慢慢地磨,一边咀嚼一边拿眼睛扫街。他扫到第三遍,才觉出不对劲。
对面的铁匠铺子前围了一圈人。这景象本来平常,铺子门口闹热闹,要么是有人买刀,要么是有人讨价还价。但他发现那些围观的人站得格外安静——没有人别头说话,没有人嗑瓜子,有一两个抱着胳膊在看的,脚下不挪窝,神色却是紧绷的。
陆长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咽下去,抹了嘴,沿着墙根走过去。
铁匠铺的门脸不大,檐下一块旧匾,上书“张记铁作”四个字,已经给烟熏得辨认不出了。门槛前站着七八个黑衣汉子,个个腰挎朴刀,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道人,穿一袭灰布道袍,手里拿把拂尘,在那儿掐着嗓门说话。
“张老六,本座再问你一遍,东西在哪?”
被称作张老六的铁匠蹲在砧子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胳膊比旁的铁匠细一圈——不像打铁的,倒像个管账的。他手里还在敲一块烧红的铁皮,锤子落下来“叮——当——叮——当”,节奏平缓,像没听见那道人的话。
“叮——当——”
“张老六。”
道人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些冷。铁匠这才抬起头,眨了下眼,满脸堆笑:“道爷您说什么?老汉耳朵背。”
“鱼肠剑。”
“鱼肠?老汉三代铁匠,只打锄头镰刀,什么鱼肠羊肠,没见过。”张老六说着,把手里那块铁皮翻了个面,“您要不信,铺子里自己翻翻去。”
道人没动,只笑了笑。这笑容大约是他练过的——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皮也没怎么抬,但陆长风站在人群里,偏偏看见他把拂尘从左换到了右手。
“砸。”
道人的声音不大,一个字出口,那七八个黑衣汉子已经动了。两个踹翻了门口的刀架,两个去掀老炉子上的铁锅,还有三个进了铺子,里头登时传来叮里咣当的动静。围观的人群潮水一样往后退了三步,又站住,没人走。
陆长风站在原处没动。他抬手摸了下耳垂。
张老六手里那柄锤子停了。他站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脸上还带着笑。陆长风看见那笑里多了一道皱褶,鼻翼两边各一道,太深了。
“道爷,这是做什么?”张老六的声音还稳着,“老汉做买卖的,不敢得罪人。您要砸,气也出了——”
道人截断他的话:“本座说过,不问第二遍。”
他说这话时,陆长风注意到了一个小动作。那七八个黑衣汉子砸完东西,并没撤回来,反而不动声色地向张老六的方向欺近,形成了一个月牙形的包围圈。
陆长风叹了口可见的气。他拨开人群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月牙圈的缺口处,恰好挡住了那道人的半个视线。人群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道人偏过头来,打量他。陆长风在这打量里抬手打了个哈欠,打完,也不闭口,就那么大敞着嘴含糊地说:“我说这位道爷,人铁匠说了没有就没有,砸个什么呢。”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陆长风挠挠头,“正饿着,想打个镰刀用。你们这做买卖的,把人家铺子砸了,我没得买了。”他又补了一句,“饿肚子的事,总得论个道理吧。”
道人半眯起眼:“八卦门的娃娃?”
陆长风挑了挑眉,没说认,也没说不认。他那一脚在地上画了半个弧,脚掌外翻,恰好压在八卦方位“坤”位上。这道人居然一眼认出了师门路数。
道人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梭子般在他那半弧上扫过:“你师父没教你,多管闲事短命?”
陆长风笑了。他这一笑,眉眼柔和了许多,声音却稳:“教了。但他还说,该短命的事,跑也跑不掉。”
道人没再接话,手已经扬起来。黑衣汉子们同时抽刀,刀出鞘的声响在午后的空气里像一道裂帛。陆长风看见张老六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砧台后面,抡起那柄锤子,横在身前,像头老牛护犊似的。
然后那些刀就来了。
陆长风从来不喜欢跟人硬拼力气。徐良教他的第一句话是“占步不占手,占手不占步”,他在这十年里把这八个字练进了骨头里。第一批三把刀砍下来,他腰一沉,踏了个“乾”位,从两把刀的缝隙里穿了过去,贴着那个最前面的汉子的肘下钻过,顺势在他膝弯踹了一脚。汉子往前扑倒,把身后两个撞歪了。
道人没动,只盯着陆长风的身形看。陆长风心里清楚,这人在数他的路数。
张老六那边倒是出了个变故。铁匠原本蹲在砧台后,拿锤子格开了面前一个汉子的刀,却不料背后窜出个瘦个子,一记鞭腿扫在他小腿上。张老六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了燃着火的炉口,火舌舔着衣摆燎了一下。他没叫,却疼得龇了龇牙,手里的锤子慢了半拍。
陆长风余光瞥见,不及细想,返身掠过去,在鞭腿汉子后颈切了一掌。那人闷哼,倒地,陆长风顺手抄起张老六的胳膊,连人带锤拖出了包围圈。
“走!”他低喝一声。
张老六的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没多问,跟着他往街口冲。陆长风刚迈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那道人不阴不阳的一声口哨——尖、长、尾音上挑,分明是个约定好的信号。
哨声刚落,街口呼啦啦涌出一队捕快。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县尉,腰挂铁尺,后头跟着十二三个衙役,手里拿的却不是水火棍,是明晃晃的朴刀。他们一字排开,把本就不宽的街口堵了个严实。
陆长风刹住步子。他后槽牙咬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师父那句“先打听打听谁家的狗在叫”是什么意思。
天狼教能在这镇子上堂而皇之地砸铺子,敢单喊一声哨就叫来官兵,这一整套东西——铺子,官府,道人的位置,连张老六那炉火都烧得正旺,全是备好的局。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老六。铁匠的脸色惨白,嘴唇抖着,却还是盯着那道人和县尉看,一声求饶也没出口。
“走道边。”陆长风压低嗓音,“别往大道上撞。”
他不等张老六答应,一把拽着他的后领,往道旁屋檐下的阴影里一送。同时,他自己反而朝前迎了半步,岔开双腿,稳稳立在街上。
县尉把铁尺横在胸前:“大胆刁民,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拿下!”
捕快们围了上来。陆长风没拔刀,赤手空拳地放翻了前头两个,后头第三个横刀来劈,他侧身让过,肘击那人的太阳穴。一行十二三人被他一个人拦住,倒也不是挡不住,但那县尉不下狠手,捕快们只是缠斗,像是有人嘱咐过,不用拼命,只要拖住。
陆长风瞥见那灰袍道人的身影从人缝里闪过,朝他身后的方向去了。
他心口一沉。
“让开!”他喊,一脚踹开阻拦的捕快,扭身往回就冲。晚了。
道人已经站在屋檐下,张老六蜷在墙根,嘴角带血,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指缝里淌出一股热红。道人的右手五指并拢如爪,骨节粗大,指尖泛着淡淡的紫黑色,正从张老六胸口撤回。他手里的拂尘不见了,另一只手握着一样东西——长约一尺,乌黑发亮,鞘身鱼鳞纹路细密如织,是一把匕首。鱼肠剑。
“剑,本座收走了。”道人扬声说,声音不高不低,“张老六,你承谁的恩,欠谁的命,自己心里数数。今日替你收剑的是本座,改日来讨的,就不是本座了。”
这话说完,他身形一展,已掠上对面的屋脊,灰袍一闪,消失在镇外官道方向。
陆长风没有去追。他蹲下来,把张老六扶起半个身子,后背抵着墙。铁匠的体温正在从他手底下一点点凉下去。那只被锤子茧磨得粗硬的手,死死攥着陆长风的前襟,指甲掐进了肉里。
“剑……不是我的……”
陆长风贴上去,听见他喉咙里痰音滚动,声音断断续续:“是替人……守的。这半块符……”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块东西,塞进陆长风手心。入手冰凉,指甲盖大小,缺了一半的方形铁片,边角磨得圆润,面上刻着半道极其繁复的纹路,像符,又像锁。
张老六用力攥了一下陆长风的手,翻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甘,还是托付,陆长风说不清楚。随后他喉咙里咯的一声,头垂下去。
呼吸停了。
陆长风盯着那只垂落的手。手背上有块烧伤,大概去年的旧疤,颜色比别处深。他伸手把张老六的眼睛合上,动作很轻,却没来由地想起山门口那口腌菜缸。
他站起来。捕快们停了三五步远,没人上前。县尉握着铁尺,喉结滚了一下,像要说话,又没出口。
陆长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块铁片。缺的边沿锐利,硌得手心发疼。他把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铁片凉得像一块井底的石头。
他抬脚踢翻了铁匠铺门口那盏烧黑的油灯。油泼在地上,火顺着泼洒的痕迹窜起来,舔上木质的柱子。这个动作不是计划好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约是觉得,铺子不该就这么冷下来。
火光照着他的背影,他沿着道人的去向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夺剑杀人,这账我记下了。天狼教——”他顿了顿,把铁符在掌心捏紧,硌出四道白印,“我陆长风认认你们。”
大火卷过檐角,木梁断裂的声响里,隐约有半块焦牌匾从高处坠下来,“铛”地砸在砧台上,滚了两圈,落进灰里,溅起一点火星。
陆长风已经走出了镇口。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那块铁符的边角,棱角锋利,硌在指尖上。这半块铁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团冰。
前头的官道岔出了两条,一条往北,路宽,路面有新碾过的车辙印;一条往西,杂草齐膝,行人稀少。陆长风蹲下来看了看,往北那条路车辙的边缘,有半枚灰布脚印,踩在泥里,印子还水汪汪的,大约不到半个时辰之前落的。
他站起来,往西边那条草路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头在怀里摸出那半块铁符。月光下铁符的断面泛着古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齐齐劈开。他拇指摩挲着那道断面,触感冰凉,像老井深处的水。
“封剑庄。”他把这三个字搁在舌头上嚼了一遍,又咽了下去。
西边的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丛渐渐密了起来。陆长风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住步子。他侧耳听了听——前方约莫十几丈远的地方,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而且压得很低,像是刻意在收着步子走。他随手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脚下改了方向,绕进路旁的灌木丛里,贴着地皮往前摸。
扒开一丛野艾蒿,他看到前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老槐树拦腰截断。树干的阴影里蹲着两个人,黑衣黑裤,腰里挂着朴刀,其中一个正往手心吐唾沫搓掌,像要干活的架势。另一个低声说:“护法说了,那铁匠铺子的事办完就走,让咱们在这候着——说是怕有人顺着官道追上来。”
“追上来?谁追?”搓掌的那个嗤了一声,“沙河镇那帮衙役连耗子都逮不着,还想追天狼教?”
“话不能这么说。护法临走时脸色不太好,说有个八卦门的崽子搅局……”
陆长风蹲在灌木丛里,把草茎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指间转了转。他没急着动手,又听了几句。那两个黑衣人说的都是些无用的闲话,一个抱怨干粮太硬,一个说回去想讨个赏钱。他摸清了他们的位置,才慢慢站起来,捡了颗石子扔出去,砸在路另一侧的树干上,“啪”一声脆响。
“谁?”
两个黑衣人同时转身望过去。陆长风趁这空当,从灌木丛中蹿出,三步跨到那个搓掌的汉子身后,一掌切在他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另一个刚拔出半截刀,陆长风已经贴到他面前,左掌压住他握刀的手腕,右手在他肘窝一顶,那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再往下一沉,把那人按在树干上,膝盖抵住他小腹。
“你们护法那灰袍,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是什么人……”
“问你的话,答就行了。你们护法,往哪走了?”
黑衣人喉结滚了两圈,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西边偏了一下。陆长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西边,封剑庄的方向。
他松开手,那人瘫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干咳。陆长风蹲下来,看着他:“你回去告诉你们护法,就说,铁匠铺那笔账,有人记着。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越过那棵倒下的老槐树,继续往西走。身后传来那个黑衣人爬起来跑远的脚步声,陆长风没回头。
月亮升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西边的路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黑黢黢的山丘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兽。陆长风把铁符又摸出来看了一遍,月光下,那半道纹路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隐约像是一个字的下半截,笔画遒劲,像是刀刻的。
他收好铁符,加快了步子。夜风从山丘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焦土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