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像泼下来的熔岩,透过树荫,穿过鲜绿色枝叶的空隙在地面上留下点点亮金色的光晕。
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靴底都能感到一股烫意。巷口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垂着,蝉声扯得又长又燥,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人的耳膜磨穿。街上没几个行人,卖糖水的摊子缩在墙根底下,摊主靠在竹椅上打盹,蒲扇滑到了膝盖边也浑然不觉。
赵元朗迈着又大又急的步子,匆匆往城东走去。日头晒得他额角冒汗,他抹了把汗,拨了拨被汗粘在额前的碎发,默不作声地加快脚步。
他沿着主街往东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拐进一条稍窄些的巷子。巷子里比外头阴凉些,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铺子,绸缎庄、胭脂铺、玉器行,一家挨着一家。他在第三家门前停住了脚——“聚珍楼”三个字的黑漆招牌被日头晒得发亮,门楣下挂着两串古朴的铜铃,被凉爽的穿堂风一吹,叮铃叮铃地响,清脆极了。
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发怵。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自己给女子买首饰。以往都是娘或丫鬟置办,他没过问过。他组织了语言,深吸一口气,这才撩起青布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暗了一瞬,他眯了眯眼,待视线适应了,才看清柜台上摆着的一排排锦盒。柜台后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正拨着算盘,听见门帘响,抬起头来,目光在他那身织锦箭袖和腰间的弯刀上一扫,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赵公子里边请,想看点什么?”
“推荐个金簪吧。”赵元朗走到柜台前,声音装得挺稳,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柜台里的东西,耳朵却竖得老高。
老掌柜哎哟了一声,笑得很和气:“好好,有一份新款式的簪子,很适合小姑娘戴。”他麻利地从柜台下层捧出三个盒子,一字排开,先打开最左边那个。里面铺着暗红绒布,一支鎏金步摇静静躺着,簪头是一朵缠枝牡丹,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嵌着米粒大的珍珠。
“这支是今年的新样式,”老掌柜用两根手指捏起簪尾,轻轻晃了晃,步摇上的细金链便跟着颤动,“戴上走动的时候,珠坠子一晃一晃的,好看的。”
赵元朗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些女子的玩意儿,那金花瓣薄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破,珍珠虽小,却亮得像天上掉下来的星子。他想象着苏婉插上这支步摇的样子——她梳着马尾,鬓边垂着两缕碎发,一走路,珠坠子就在她脑后晃啊晃的……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想去碰,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衣角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朵牡丹的花瓣。金面凉丝丝的,他的手指却烫得厉害。
他想象着苏婉出嫁那天,梳着高高的发髻,插上这支簪子的样子。红盖头掀起来的那一刻,华气的黄金和她的秀气的眼睛一起亮着……
他的耳根子又红了。
“就这支。”他把簪子放回盒子里。老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好嘞!赵公子您稍等!”
他麻利地把簪子包好,又取了个锦盒,将小包装进去,用红绸带系了个结。赵元朗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放,银子磕在木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够吗?”他问。
老掌柜拿起银子称了称:“够了够了,还多了一些呢,赵公子您稍等,我给您找——”
“不用找了。”赵元朗一把抱起锦盒,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挥了挥,“多的算你的烟钱。”
老掌柜一愣,随即连连作揖:“多谢赵公子,下次来我为您打折!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赵元朗听了很是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转身撩开门帘冲了出去。
日头还是那样毒,蝉声还是那样响。他把怀里的锦盒抱得紧紧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乎是一路小跑。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他一步一步踩上去,靴底哒哒响。
巷口的风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锦盒,嘴角咧得老大,收都收不住。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把锦盒从怀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绸带,掀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那支金簪,确认好好的,才又重新盖好,系上绸带,揣回怀里,用手按着,继续往前走。
卖糖水的摊主被他的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只看见一个利落的少年背影,蹦蹦跳跳地融进了正午的日光里,低头看着怀里的锦盒,像是揣了一整个夏天的欢喜。
另一边……
陈默是被一股中药味呛醒的。
吧嗒下嘴巴,陈默艰难咽下嘴里的苦涩的中药。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泛黄的帐顶、雕花的床沿,以及一个坐在床边、满脸憔悴的中年男人。
“默儿!你醒了?”中年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颤抖,“你都昏迷三天了,可把爹吓坏了!”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痛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不属于他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这个身体也叫陈默,是城北陈家的庶子,生母早逝,在府里向来不招人待见。半个月前听说原主暗恋的苏家小姐苏婉要嫁赵家公子,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就这么把自己熬到了昏迷。
而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前世就是个普通人,朝九晚五上班下班,既不懂武术,也没练过拳脚,连架都没打过几次。一场车祸,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爹……”陈默的声音沙哑,“我没事。”
陈伯远眼眶都红了。这个庶子平时在府里存在感蛮低,他这个当爹的也不算上心。可这三天看着儿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他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他动用自己县丞的身份,请了青州城最好的大夫,抓了最贵的药,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伯远絮絮叨叨地说,“你想吃什么?爹让厨房给你做。你这身子骨得好好补补。以后有什么事,跟爹说,别一个人憋着。”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原主的记忆里,父亲对他一向冷淡,可这三天的悉心照料,做不了假。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子里的信息。
这个世界,没有灵力,没有秘境。有的只是气——一种通过呼吸、筋骨、意念三者合一调动人体潜能的法门。武道分三境:炼形、凝气、通神。原主的底子差,从小练了十几年,连炼形中期都没到,在陈家子弟里排毫无疑问的倒数第一。
但陈默不一样。
就在他梳理这些信息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没有感情,机械地念着:
【检测到宿主意识稳定。】
【武学系统启动中……】
【加载完成。绑定成功。】
三句话,快得像错觉。说完那个声音就消失了,没有界面,没有礼包,没有任务提示,连个欢迎使用都欠奉。只剩下脑海深处多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默愣了好半天,直到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默儿?默儿你怎么了?怎么盯着帐顶发愣呢?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陈默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因为脑子里的系统,盯着帐顶发了好半天呆。他压下心里的震惊,摇摇头敷衍道:“没事爹,就是刚醒,脑子还有点昏。”
系统。
他前世摸鱼看过不少网文,对这玩意儿不陌生。只是没想到这种只存在于小说里的东西,有一天会砸到自己头上。
他在脑子里喊了几声系统,没人应。想打开面板,什么也没发生。
接下来的两三天,陈默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养病,脑子却没闲着。
他梳理了原主的记忆,分析自己的处境,盘算未来的路。原主是陈家庶子,生母早逝,在府里没地位,连个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要想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光靠一个来路不明的武学系统不够,还需要势力、需要人脉、需要资源。
而苏家,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苏家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家,苏婉是苏家嫡女。娶了她,就等于把苏家的势力绑在了自己身上——对自己的发展有好处,对陈家也有好处。父亲这些年在府里一直被大房压制,有了苏家这门亲事,父亲的腰杆也能硬起来。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原主的遗愿。
原主这十几年,心里就装了一个苏婉。听说苏婉要嫁赵家,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把自己熬到了昏迷——说穿了,这条命就是为苏婉丢的。陈默占了这具身体,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感情,某种程度上,也继承了原主的执念。
完成原主的遗愿,把苏婉娶到手——这不仅是利益算计,也是他占了这具身体该还的债。
主意已定,陈默开始盘算怎么操作。直接提亲肯定不行,他一个庶子,苏家大概看不上。得想个办法,让苏家主动退了赵家的婚事,再心甘情愿把女儿嫁给他。
他想到了一个人——城西的李半仙。
两三天后,陈默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下了床,往后院的演武场走去。
原主每天都在演武场练拳,练了十几年,底子差归差,但招式是刻在骨子里的。陈默走到演武场中央,按照原主的记忆,缓缓打起了那套练了十几年的粗浅拳脚。
就在他出第一拳的时候,脑海深处那个安静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动了。
它只做一件事:解析他接触到的武学,推演最优解,然后把结果直接灌进他的脑子里。
原主练了十几年的粗浅拳脚,在系统眼里全是漏洞。系统把推演好的修正方案直接灌进陈默脑子里,他照着重新打了一遍,只觉得以前十几年都练到狗身上去了。
至于系统还能推演到什么地步、极限在哪里,陈默自己也不清楚。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有了这东西,他在这个世界,不会再像原主那样任人欺负。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现在是个庶子,没权没势没钱,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并且活得好,他需要根基。
而目前最好的根基,就是苏家。
苏家是苏州城有数的富商,家底殷实,人脉广泛。苏婉是苏家嫡女,娶了她,就等于拿到了苏家的财力和人脉作为起步资本。原主对苏婉是真情,而他陈默,需要的是苏家这块跳板。
当然,他不介意顺便演一场深情。
陈默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陈伯远,虚弱地开口:“爹,我……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只要爹能办到的。”陈伯远立刻说。
“我想娶苏婉。”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爹,帮我想想办法吧。”
陈伯远愣住了。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执着的眼神,心里一软。他其实早知道这孩子为了苏家小姐,都把自己熬成这样了,当爹的怎么忍心拒绝?
陈家和苏家倒是门当户对,如果两家结为世交确实是大喜事,可苏家已经和赵家定了亲,怎么可能做到呢?陈默又是庶子,又怎么娶得到?
陈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说:“爹,苏家不想嫁女儿,只是想讨一个吉利的赘婿。我听说城西有个李半仙,算命极准。苏家老太太最信这个……”
陈伯远眼睛一亮。
他年轻时候走过江湖,这种买通算命先生撮合婚事的把戏,他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儿子身上。
他看着儿子,沉默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爹去帮你办。
陈默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六天后,苏家果然请了李半仙。老头给的批语写得明明白白:苏氏婉命属水,正缘者火命也,身形清瘦,面容俊朗,左眉尾有痣。赵氏元朗命属金,金克水,强成婚配必有血光之灾。
那批语里描述的正缘,和陈默一模一样。
毕竟那批语,本来就是陈默照着自己写的。
苏家退婚了。
一个月后,陈默娶了苏婉。
准确的说,其实是苏婉娶了陈默。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迎亲队伍。天刚亮,陈默穿着一身半旧的大红喜服,独自骑着马,后面跟着一顶小轿,从陈家后门出来,绕了半座城,到了苏家侧门。
苏家侧门口冷冷清清,没有鞭炮,没有看热闹的人群,只有一个老管家候在那里,见了陈默,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姑爷,请。”
陈默翻身下马,跟着老管家往里走。
穿过两道回廊,到了正厅。苏家老太太坐在上首,王氏坐在旁边,苏家族亲分列两侧。陈伯远也来了,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脸色有些难看,但终究没说什么。
苏婉已经站在厅中,红盖头遮着脸,一身嫁衣倒是崭新的,绣工精细。
没有一拜天地。赘婿拜的是女方家的祖先。
老管家唱喏,陈默和苏婉并肩,对着苏家祖先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转身,给苏家老太太和王氏敬茶。
老太太接过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既入了苏家的门,往后便是苏家人。守规矩,安分守己,苏家不会亏待你。”
“是。”陈默低头应道。
王氏在旁边撇了撇嘴,没说话。
礼成。
婚宴设在偏厅,只摆了三桌,来的都是苏家近支。陈默作为赘婿,没有资格坐主位,被安排在末座陪酒。席间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陈家庶子好福气”,也有人直接拿他的武功底子取笑。
陈默一一笑着配了笑脸,酒到杯干。
苏婉中途来了一趟。
看着他的举动,没说什么。
夜深了,宾客散尽。陈默推开洞房的门,苏婉坐在床沿,红盖头已经自己揭了,正低着头摆弄衣角。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眼睛有些红。
“委屈你了。”她先开的口,声音闷闷的。
陈默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穿越过来,占了原主的身体,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感情。原主对苏婉的执念,他一直当作“要还的债”来处理。可此刻听着苏婉这番话,他忽然觉得,这场婚事或许不只是算计。
陈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摇了摇头:“不委屈,能娶到你,走侧门又算什么。”
屋外,一轮残月高悬。
今夜,谁的今夜不再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