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画脸
死人比活人诚实。
这是江聆在殡仪馆干了三年，最信的一句话。
活人会笑着跟你说“你脸色不太好”，背后说你跟尸体待久了晦气。死人不会。死人躺在解剖台上，皮肤灰白，眼窝凹陷，把这一生最后的样子老老实实地交给你。你给他画眉，他让你画。你给他补唇，他让你补。你把他半张撞烂的脸用蜡和粉一点一点重建出来，他也不说谢谢，也不挑毛病。安静得让人心里踏实。
所以江聆宁愿上夜班。深夜的殡仪馆，比白天的更像个能喘气的地方。走廊里的灯管半明半灭，停尸间的门轴偶尔“吱呀”一声，像有谁在里面翻了个身。她不怕。她甚至觉得，比外面那些满嘴漂亮话的活人强。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窗外的雨点打在太平间外面的铁皮棚上，“噼噼啪啪”，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江聆正坐在工作台前，给一具车祸遗体补发际线。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后脑全瘪了，她得先用填充蜡把轮廓撑起来，再一点点推平、上色。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熟了的人整理头发。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像另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门铃响了。
江聆的手没停。她以为是值班的老赵来送夜宵。可那铃声只响了一声就断了，接着是对讲机里“滋啦”一声电流。老赵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像被人捂着嘴：“江聆，来一下西门。有车。”
江聆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镊子，扯了双手套，起身往外走。穿过走廊时，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三十八分。雨下得极密，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黑灰色的水雾。西门在殡仪馆最西边，平时不开，专门用来接“特殊”的遗体。所谓特殊，要么是无名尸，要么是死状太惨，怕吓着家属。
她走到西门，铁门已经卷上去了一半。老赵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很难看。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殡仪车，车门大开着。车里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送过来一个。”老赵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车里的东西听见，“他们说，给你打下手。我瞅了一眼，哎哟，那张脸……不能看。”
江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到车后，伸头往里看。里面躺着一副担架，盖着白布。布下面的人形很瘦，瘦得几乎撑不起布的轮廓。只有一双手垂在担架外，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江聆伸手把布掀开一角。只看了一眼，她的胃就抽了一下。
那张脸，没有皮。
五官的位置还在，坑坑洼洼的，一片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像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剥走了一层皮。眼睛闭着，嘴唇没了，露着两排牙。鼻梁还立着，软骨泛白。最怪的是，边缘极平滑，不是撕的，不是烧的，像用一个极精密的刀法，顺着发际线、下颌线、耳根线，把整张脸皮完整地揭了下去。
“谁送来的？”江聆问。
“两个男的。穿了身黑衣服，说是家属。我让他们签了单子。单子上的名字，我还没看。”老赵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江聆接过来，借走廊的灯光看。那上面的签名只有两个字，字迹很工整：“还脸”。
江聆的心里莫名紧了一下。她没再说话，招呼老赵帮忙把担架推进去。雨越下越大，推车经过西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车还停在雨里，车头灯没亮，挡风玻璃后面像坐着两个人。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确定，他们在看她。
尸体被推进了太平间最里面的一间独立化妆室。老赵说他不进去了，在门口等着。江聆点点头，关上门，把白布全部掀开。女尸完整地躺在那里，全身赤裸，皮肤灰白，没有一点外伤。没有勒痕，没有刀口，没有淤青。只有脸被剥了。江聆站在台前，静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个深呼吸，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套全新的化妆笔。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轻声对女尸说，“但我会把你画好。”
这是江聆的习惯。每接一具遗体，她都会先跟对方说句话。同事说她神叨，她说这是“告诉死人一声”。死人比活人好沟通，你说什么，它们都听。她拧开工作台上的灯，又调了调角度。灯光打在女尸脸上，把那些裸露的肌肉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江聆取出一支极细的笔，蘸了点肉色的修复蜡，开始从额头做起。
这是她的拿手活儿。给无脸人“还脸”，比给正常遗体化妆难得多。要先用蜡和补土重新塑出五官轮廓，再上底色、做纹理、描唇、画眉。每一笔都像在纸上画画，但比纸难。因为底子是湿的、软的、不平的。她的手腕极稳，笔尖在缺损的眼窝边缘游走，像缝衣针划过水波。她做得很慢，完全沉浸其中。时间一点点过去，太平间里只有雨声和笔尖接触皮肤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第一遍底妆完成后，女尸的脸看上去没那么骇人了。江聆退后一步，端详着。还差眼睛和嘴唇。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笔，蘸了点赭石色，开始勾唇线。画到一半时，她停了一下。女尸的嘴唇，似乎在动。不是那种肌肉松弛后的微张，是真的动了一下，像在尝试说什么。江聆心脏突地一跳。她盯着那张嘴，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眼花了。人在深夜对着死人太久，眼睛会自己骗自己。
她继续画。嘴唇填好后，她开始画眉。最后一笔眉尾扫完，她直起腰来，从旁边拿了块湿巾擦手。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完整的脸。而且很美。非常美。美得江聆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没把一具无脸尸体画得这么好过。那张脸上，眉眼温柔，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像是一个熟睡中的漂亮女人。她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太像活人了。像得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她赶紧去拿白布，想把它盖上。可她的手刚碰到布的边缘，女尸的手忽然动了。
江聆僵住了。她看见女尸的手指慢慢地、极慢极慢地曲了一下。像在试自己的关节。然后，女尸的脖子动了。它把头转了过来，朝向她。那双闭着的眼睛，就在她面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江聆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跑，想叫，可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女尸——不，那个女人——用一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睛定定地望着她。那眼珠黑得发亮，像两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江聆听见它开口了。它的嘴唇动得很慢，声音又轻又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画得真像。”
江聆的尾椎骨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她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猛地往后一退，撞翻了身后的工具架。瓶罐哗啦啦碎了一地。她转身去拉门，手刚碰到门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她不敢回头。可她眼角的余光还是看见了。那女人脸上的皮，正在剥落。从额头开始，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宣纸，慢慢地、整块整块地从肌肉上分离开来，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真容。那张画上去的脸，像活了似的，从尸体上“脱”了下来，掉在解剖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一张湿透了的面膜。
江聆疯了一样拉开门，冲进了走廊。老赵在门口正抽烟，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在黑暗中滚了两圈。江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里面——尸体——她动了——脸掉了——”
老赵的脸也吓白了，往门里瞄了一眼，又马上缩回来。他掏出对讲机喊人。整条走廊里的灯像被什么干扰了，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江聆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戴着刚才那双手套，指尖沾着肉色的粉底和赭红的唇膏。她的手腕在抖。可让她害怕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女人说话时，嘴唇上的颜色，和她刚画上去的，一模一样。
值班的同事都赶来了。保安、司机、还有两个值班员。他们大着胆子进了那间独立化妆室。灯亮着。女尸还躺在解剖台上，脸上盖着半掀起来的白布。江聆站在门边，听见里面的人倒抽冷气。她没进去。她的眼睛盯着门口的地面。门缝下，有一片极小的、像是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淡淡的，不是血，也不是水。是一种更细的、更亮的液体。一路往外，延伸到太平间外头的侧门。
保安调了监控。屏幕上一片漆黑，像被电磁干扰过。直到两点三十九分——江聆进独立化妆室后的第七分钟——画面突然恢复了一瞬。那一瞬只有三秒。三秒里，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影从尸体上坐起来，下了解剖台，朝门口走去。那人走路的姿势极怪，像在适应一具很久没有用过的身体。它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可江聆看见它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它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它转过头来，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监控恢复的那一刻，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正在剥落的肉色。
保安反复回放那三秒，越放越慢，越放越糊。老赵在一旁抽烟，手都在抖。江聆站在人群后面，一言不发。她知道，那东西走出去的方向，是殡仪馆的西侧门。而西门外面，是一条窄巷。
天快亮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不少。江聆鬼使神差地走出殡仪馆，穿过西侧门，拐进了那条巷子。巷子不长，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雨后的空气冷得发脆，混着一股下水道和湿灰的气味。她走得很慢，眼睛扫过地面。地上有一串淡淡的、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子。从殡仪馆的侧门一直延伸到巷口。她跟着那串印子，走到了巷子尽头的围墙前。然后，她停住了。
墙上，多了一张脸。
那脸贴在灰砖上，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五官清晰，眉眼温柔。嘴唇上，还带着她亲手调出的赭红色。雨水从墙上流下来，淌过那张脸的额头、鼻梁、嘴角，像在给它擦洗。江聆觉得自己的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了身后的垃圾桶上。铁皮发出“哐当”一声，在巷子里炸开。那张脸像被这声响惊动了。它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向上翘了一下。像在笑。
江聆转身就跑。雨又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后背和头发上，冰凉刺骨。她跑回殡仪馆，一头扎进值班室，反锁了门。老赵在外面喊她，她不应。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来。值班室墙上有一面小镜子。她看见了镜中的自己。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脸色比外面的天还白。
可真正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镜子里，她的左脸下方，靠近下颌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像是什么笔尖画上去的红痕。那红痕只有小半寸长，弯弯的，像一小截没有画完的唇线。
她伸手去擦。擦不掉。那红痕像渗进了皮肤深处。她的手僵在半空。她想起了母亲留下的那套画笔，那些她从未敢动过的旧工具。它们就锁在她出租屋的抽屉里。此刻，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极荒唐、又极迫切的念头：我要回去。我要看看那些笔。看看它们，是不是少了一支。
她强撑着站起来，从后门离开了殡仪馆。雨已经停了，天边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她走出巷子，冷风迎面吹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按在她的额头上。她的脑子里乱极了。尸体坐起来、说“画得真像”、脸皮剥落、墙上的人脸、自己下巴上的红痕。这四个画面像四颗钉子，把她二十多年来的生活钉得粉碎。她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遗体化妆师，一个给死人补妆的手艺人。可现在，有什么东西告诉她，她一直在触碰一种不该触碰的东西。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大亮。江聆开了门，径直走到卧室床边的抽屉前。她蹲下来，把最底下那层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旧木盒。盒子不大，比她两个手掌并起来宽一点。她把它捧出来，放在床上。盒盖没有锁，只扣着一枚极小的铜片。她打开它。
红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排笔。笔杆极细，是骨白色的。不是塑料，不是木头。是骨。每一支笔的笔头都软得近乎透明，像用某种动物的舌头做的。江聆从前只打开过一次，那是母亲去世后她整理遗物时。她当时觉得这些笔太旧太怪，就原样收了起来。此刻她仔细看，发现那排笔里，少了一个位置。绒布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有一支笔被取走了很久，又像刚刚被人拿走。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抬头扫视房间。没有人。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晨光已经把整座城市照亮。楼下有卖早点的摊子，有赶着上学的孩子。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江聆的眼皮却一阵阵跳。她转身，走到门口，发现门上的链子还挂着。没有人进来过。可如果没有人进来，那支笔又是怎么不见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还沾着那晚给女尸化妆时留下的颜色。肉色的粉底，赭红的唇膏。它们附在她指腹的纹路里，怎么都洗不干净。她忽然记起一件极重要的事。昨晚给女尸画脸时，她用的不是自己的化妆笔。她用的是工作台上的常规工具。那套工具，是她从家里带过去的。其中有一支，是母亲留下的。她把它们混在一起用，从没在意过。现在她明白了。那支“少掉”的笔，不是在家里丢的。是在殡仪馆。是在那间独立化妆室里。它滚到了什么地方。而那个坐起来的“女人”，或者那个从侧门出去的“东西”，也许就是它叫来的。
江聆坐回床边，把木盒重新盖好。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和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伏着。可她看久了，忽然觉得影子的脸，和她的脸，似乎不太像。脸型像，可轮廓稍微微妙地偏了一点。像有另一个女人，藏在她的皮肤下面，正隔着影子打量她。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几秒后，一个极低的、像是从那面墙上渗出来的声音，慢慢传进她的耳朵里。那声音不男不女，像指甲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
“江聆，你母亲还我一张脸。”
电话断了。
江聆握着手机，浑身像浸在冰水里一样。她猛地把手机摔在床上，捂住脸。可她的手心里，沾着那些肉色的粉底。她的鼻尖，全是脂粉混着雨腥的气味。她像被一个不存在的拥抱裹住了。
过了很久，她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她翻到了那个名字：陈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号码。她从不认识什么叫陈渡的人。可手机里就存着，静静躺了很久。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一个极疲惫的男人声音传了过来：
“江聆。你终于打过来了。”
她的心，像被一只从电话那端伸过来的手，轻轻握住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