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的苦涩,钻进沈砚的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后脑勺传来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视野从模糊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残破的青铜炉鼎歪倒在地,炉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黑红色的药渣泼洒得到处都是,像一场拙劣的抽象派画展。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烧焦药材的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下压着的碎片,以及自己那身沾满污渍、料子却颇为精致的锦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混乱而破碎。
东域沈家,嫡子,钝感灵根,百次炼丹失败,感知不到“灵韵火候”……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旁系天才沈浪满脸讥诮,仗着长老沈重撑腰,暗中调换过他的药材、故意错传丹方火候,一脚踹翻了他面前的丹炉。
“啧,又炸了?”一个轻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沈砚,你这‘钝感灵根’还真是名不虚传,连最低等的培元丹都能炼成毒渣,族里给你用的药材,还不如拿去喂灵兽。”
现代分析化学研究员沈砚,和这个名为沈砚的仙门废柴嫡子,在剧烈的头痛中,完成了意识层面的强行焊接。
前世浸淫实验室数十年的本能瞬间压过陌生环境的慌乱,他短暂消化了眼前的修仙世界规则,炼气二层的微薄修为、沈家嫡子的尴尬处境、旁人暗藏的算计,在他脑海里快速梳理成清晰的现状。
“灵韵……火候?”沈砚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无视了周遭隐约传来的、属于“记忆”中那些仆役的窃笑和议论。
他脑子里没有半点关于所谓“灵气共鸣”的感受,反而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概念:反应条件控制。
他没有尝试去感应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伸出手,指尖沾起一点黑红色的、尚有余温的药渣,放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焦苦为主,但底下压着一股土腥气和隐隐的金属涩感。
他犹豫了一下,遵循着刻入骨髓的实验习惯,将沾了药渣的指尖轻轻抵在舌尖。
微苦,强烈的涩麻感迅速蔓延,带着隐约的辛辣和……明显的酸味?
这绝非培元丹该有的味道。
记忆中的培元丹主材是中性的“青阳草”和温和的“地脉根”,辅以微量“朱果”调和药性。
“生物碱……重金属盐?”他瞳孔微缩。
过量的生物碱遇热可能产生类似神经毒素的物质,而那股强烈的酸涩和金属回味,指向了重金属离子残留的可能性。
原主炼丹,恐怕不是天赋不行,而是药材被人动手脚、基础的配方与提纯步骤本就出错,有效成分被破坏,甚至产生了有毒副产物!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现代化学知识解析这场“炼丹事故”时,丹房破烂的木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神情冷肃的男子走了进来,为首者面无表情,目光像刮刀一样扫过满地狼藉和坐在废墟中的沈砚。
他们是沈家执法队。
“沈砚。”为首者声音平板,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根据药库记录,你近三月支取‘青阳草’三百株,‘地脉根’两百份,‘朱果’五十枚,及其他辅材若干,价值折合下品灵石一千二百块。然,你炼丹失败百次,所获丹药无一,虚耗家族资源。经长老会决议,依族规,剥夺你嫡子享有的所有修炼资源配额,即刻交还身份令牌,前往北山矿场服役,以劳役抵偿亏空。”
北山矿场?
那记忆中是专门惩罚犯错族人、环境恶劣、死亡率不低的地方。
这哪里是抵债,分明是流放,甚至可能是送死。
沈重长老……沈浪……这两个名字在沈砚脑中闪过。
落井下石,毫不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实际上只是把更多的药渣拍掉。
异常的平静。
前世无数次面对实验数据崩盘、项目濒临失败的时刻,早已让他练就了绝对理性的心脏。
恐慌无用,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按照族规,”沈砚开口,声音因为喉咙干涩而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因炼丹失败导致资源亏空者,若能当场补足等值丹药或资源,可暂缓执行,对吧?”
执法队长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向来懦弱的废柴嫡子会突然援引族规细则。
他冷淡道:“确有此条。但沈砚,你现在身无分文,丹房尽毁,如何补足?莫要拖延时间。”
“谁说我身无分文?”沈砚指了指满地狼藉,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里,不都是材料?”
他弯下腰,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那堆泼洒的药渣和炉鼎碎片中,精准地捡起一口最为残破、但炉身主体还算完整的旧青铜鼎。
鼎耳断了一只,底部还有几处扭曲的、明显是后期强行焊接上去的、用途不明的怪异凸起底座。
这原主的审美和工艺,着实堪忧。
沈砚目光扫过那几个多余的底座,他看向门口那几个执法队员,又看向不知何时已聚在门外、指指点点、面带嘲讽的沈浪和几个旁系子弟。
“劳驾,”沈砚对执法队长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实验室助手,“帮我找一把锯子。另外,”他转向人群中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眼神游移、显得有些畏缩的中年男子,“周管事,我记得药库应该还有处理废弃矿渣用的粗盐和生石灰,不算贵重物资,用我的月例额度支取一些来。要快,我赶时间。”
周德才——药库管事,下意识地看向沈浪。
沈浪抱着胳膊,嗤笑出声:“让他拿!我倒要看看,这废物能从垃圾里变出什么花来!矿场多他一个不多!”
沈砚没理会周遭的哄笑。
执法队长默许了这最后的“挣扎”,或许是不想落人口实,或许是纯粹想看笑话。
锯子很快拿来。
沈砚就蹲在丹房门口的光亮处,用锯子极其专注地、一点点锯掉那旧鼎底部那几个扭曲碍事的焊接底座。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和嘲笑中显得格外清晰。
锯下的碎屑在地上反着微光。
“他在干嘛?拆鼎卖铜?”
“脑子彻底坏了吧?”
“垂死挣扎罢了。”
沈浪更是毫不掩饰地大笑:“沈砚,你这是要改行做木匠?还是觉得矿场需要你会这个?”
沈砚充耳不闻。
他快速处理好鼎身,使其恢复成一个大致标准的釜状容器。
此时,周德才也小跑着回来了,拎着两个布袋,里面分别装着灰白色的粗盐和块状的生石灰,脸上带着肉疼和鄙夷混杂的神情——虽然是用沈砚的月例扣,但这废物的月例还能有几天?
“多谢。”沈砚接过,将粗盐倒入一个破损的陶盆,加水溶解,过滤掉明显杂质,得到浑浊的盐水。
然后,他将生石灰小心地加水,观察着剧烈放热反应产生的蒸汽,得到澄清的石灰水。
过程安静而迅速,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条理性。
他将青铜鼎擦拭干净,把地上那些混合了失败药渣和炉壁碎屑的“垃圾”收集起来,分批次放入鼎中。
先加入盐水,用一根捡来的木棍缓慢搅拌,似乎在进行某种萃取。
然后,他加入澄清的石灰水。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鼎内浑浊的液体中,开始出现絮状沉淀,颜色由浑浊的黑红,逐渐分离出一些色泽稍浅的粉末状物质,沉向鼎底。
一股与先前焦糊苦涩截然不同的、微弱但清新的草木气息,竟然从鼎中飘散出来。
沈浪的笑声小了一点,眉头皱起。周德才也伸长了脖子。
沈砚小心地将上层澄清的液体倒掉,保留下层沉淀和少量液体。
他左右看了看,捡起几块废弃的、尚有余温的炭块,在鼎下摆成一个简单的、非对称的堆栈。
然后,他集中精神,尝试调动体内那微乎其微、几乎感知不到的“灵力”——原主仅有炼气二层的可怜修为,全部用来激发一小团微弱的火苗。
火苗舔舐着炭块,也舔舐着青铜鼎的底部。
但沈砚控制的不是“灵韵火候”,而是受热部位。
他让火焰主要集中在鼎的侧壁某一部位,利用青铜的导热,在鼎内形成一个细微的温度梯度。
他不需要整体沸腾,只需要在特定温度下,促进沉淀中可能残存的有效成分发生某种“反应”或“分离”。
这一幕落在别人眼中,就显得格外古怪而滑稽。
一团小得可怜的灵火,心不在焉地烧着鼎的侧边?
这是什么邪门炼丹法?
沈砚额头渗出细汗,不是热的,是精神高度集中的消耗。
他死死盯着鼎内沉淀物的变化,鼻翼翕动,捕捉着每一丝气味的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丹房内外,嘲笑声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安静取代。
他们看不懂,但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那微弱的草木清香,似乎在变得清晰?
就在沈砚感觉精神力即将耗尽时,他果断掐灭了火苗。
没有华丽的“收丹诀”,没有霞光异象。
他只是静静地等了几分钟,待鼎身稍凉,然后,伸手揭开了残破的鼎盖。
“噗。”
一声轻响,仿佛气压平衡的吐气。
三道温润的、近乎透明的乳白色流光,自鼎中接连跃出,划过短短的弧线,稳稳落在沈砚早已摊开的掌心。
是丹药。
三枚丹药浑圆,大小一致,表面光洁如玉,竟无半点杂质纹理。
更惊人的是,丹药散发出的香气——不再是单纯的草木清香,而是一种沁人心脾、闻之便觉精神微微一振的醇和药香,远比沈浪平日炼制的、带着明显杂质的灰黄色凡丹培元丹要浓郁纯粹得多。
丹房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沈砚掌心那三枚丹药上。
那光泽,那香气,那均匀的个头……
修仙界内,普通培元丹纯度大多只有三到五成,七成纯度便已是丹师才能炼出的珍品,九成纯度更是世家丹师都难以稳定产出的顶尖凡丹,价值是普通丹药的十倍不止,有价无市。
“纯……纯度!”周德才失声惊叫,肥胖的身体都在发抖,他指着丹药,声音尖利,“九成!至少是九成纯度的培元丹!这……这怎么可能?!”
这三枚丹药,别说抵偿那一千多下品灵石的亏空,甚至可能还有富余!
沈浪的脸色瞬间由嘲讽转为铁青,又由铁青转为煞白,他指着沈砚,嘴唇哆嗦:“你……你作弊!你藏了现成的丹药!”
沈砚轻轻握起手掌,将那三枚犹带温热的丹药包裹其中。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执法队长,最后落在沈浪身上。
“作弊?”他语气平淡,却像一记耳光,“从废渣里提纯,现场炼制,众目睽睽。沈浪,你口中天资卓绝,可敢用同样的‘垃圾’,炼出一枚给我看看?”
执法队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冷硬,但态度已截然不同:“查验无误。沈砚,依族规,你已当场补足亏空。驱逐北山矿场之议,即刻中止。你的嫡子身份……暂且保留。”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最终只是公事公办地补充道:“此事,需禀报长老会。”
沈浪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眼神怨毒地瞪着沈砚,仿佛要在他身上瞪出几个窟窿。
周德才则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砚没再看他们。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三枚价值不菲的培元丹收进怀里——这是他目前唯一的“资本”。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青铜鼎的冰凉触感和丹药的余温。
化学逻辑的第一步,算是勉强站稳了。
他转身,准备先离开这个弥漫着失败气息和复杂目光的丹房。
就在这时,一名沈家仆役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直奔执法队长而来,低声急报了几句。
执法队长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目光复杂地再次投向沈砚的背影。
“沈砚,”他叫住正要离去的年轻嫡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大殿传话,北域云家来使已到。指名……要见你。云家小姐纳兰嫣,亲自携……‘文书’前来。”
沈砚脚步顿住,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书?”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化学名词的准确性。
执法队长避开他的目光,望向沈家主殿的方向,那里隐约有不同于往日的、带着几分急促与贵气的华盖灵光闪过。
“似乎是,”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一桩婚约的……了结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