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探案系列一:神龙摆尾
第一章夜雨天津桥
史载,狄仁杰卒于久视元年。
但传说,神龙元年冬,洛阳城接连出事的那段日子——
有人在上阳宫的烛火里,又看见了他。
大雨把洛阳城浇了整整一天。
天津桥上的积水漫过石阶,混着泥沙往洛河里淌。桥栏边伏着一具尸体,雨水砸在他背上,血水从七窍里渗出来,被冲成一道道淡红色的细流,顺着石缝蜿蜒进河。
更夫老何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站在三步开外,浑身湿透,手指着那具尸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狄、狄大人……这人……没伤啊。“
狄仁杰没有回头。
他蹲在尸体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拨开死者紧握的拳头。指缝里没有泥沙,没有挣扎过的痕迹。死者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嘴唇发紫——不是溺死的颜色。
“不是淹死的。“狄仁杰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七窍流血,无外伤,指甲干净。像是……从里面烂出来的。“
身后的李元芳握紧了刀柄。他比狄仁杰高出半个头,雨水顺着他的护臂往下淌,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闷响。
“大人,这人谁?“
“张柬之的幕僚,崔敬。“狄仁杰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檐往下泼,“宰相的心腹,死在天津桥上。这案子,咱们接不接都得接了。“
他转身往桥栏另一侧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石栏的凹槽里积了一小洼水。水底,隐约能看见一个印子——比正常成人的靴印小了一圈,鞋底的纹路很浅,像是刻意踩在栏杆背光的阴影处。
“元芳。“
“大人?“
“去查一下,洛阳城里,哪家的靴子,鞋底纹是斜十字的。“
李元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脚印,又抬头看了一眼桥栏顶端——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他凑近了,眯着眼辨认了片刻。
“大人,这像是个字。“
“什么字?“
“……'尾'。“
狄仁杰沉默了一瞬。
雨更大了。洛河对岸的灯火被雨幕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他抬眼望向城西的方向——上阳宫那边,今晚应该也亮着灯。
“走。“他说,“进宫。“
上阳宫的灯火果然亮着。
不是平时那种暖黄色的宫灯,而是惨白的烛光,从武则天寝殿的窗棂里透出来,像一个人临终前最后的呼吸。
中宗李显站在殿外廊下,身上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比三年前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掏空了。
“怀英。“他看见狄仁杰,只叫了一声名字,就没再说下去。
狄仁杰行礼。雨水从他衣摆上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崔敬是朕的人。“中宗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掉,“朕让他去查一件事。他查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报给朕——就死在了天津桥上。“
“臣明白。“
“怀英。“中宗忽然转过身,正对着他。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太后那边……你晚些也去看看。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比划同一个手势。“
“什么手势?“
中宗抬起双手——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交叠在一起,像是在写一个字。
“像'尾'。“他说,“又像是……在拦着什么。“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见过武则天年轻时的字——那一笔一划里的力道,像刀刻在骨头上。如果她现在连话都说不出了,还在反复写同一个字……那这个字,比任何遗诏都重。
“臣这就去。“
回府的路上,雨小了。
马车里,李元芳忽然开口:“大人,崔敬身上的毒,您认得?“
“认得。“狄仁杰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二十年前,我在西域见过一次。当地人管它叫'碧蚕'。叶子碾碎了泡酒,喝下去,七窍流血,半个时辰内必死。无解。“
“那这东西——“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洛阳。“狄仁杰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渐远的天津桥上,“更不该出现在一个宰相幕僚的身上。“
马车拐过两条街,停在了狄府门前。
门没锁。
狄仁杰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元芳的手已经按在了刀上。
书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里放着一枚青铜龙鳞,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龙鳞的背面,刻着一个字:尾。
狄仁杰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下一个,是你。」
他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蘸着水写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太后知道。」
狄仁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洛阳城在一片死寂里,像一头屏住呼吸的巨兽。
他慢慢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拿起那枚龙鳞,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元芳。“
“大人。“
“今晚你守在门口。不管谁来——“
“是。“
李元芳拔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冷光,横在门槛前。
狄仁杰坐下来,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崔敬。
笔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个名字:
武延秀。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上阳宫那个手势,天津桥上的脚印,纸条背面的那行字——这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同一处。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已经坐在了棋盘上。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