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元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那股味道浓得像有人往他鼻子里灌了一碗铁锈汤,从喉咙一路灼到肺里。他猛地睁眼,瞳孔还没聚焦,先看见的是——灰白色的云。
不对。
是灰白色的衣袍。就贴在他脸旁边,袍角上绣着一枚剑纹,被血浸得发黑。衣袍的主人倒在他身侧,脸朝下趴着,后脑勺有个拳头大的凹陷,白花花的骨头茬子从头发里戳出来。
莫元愣了一秒。
然后他猛地撑起身子往后退,手掌按进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里。低头一看,是一截断臂。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僵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暗红色的血。
“……操。“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然后他看见了全景。
死人。全是死人。
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他周围,身上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灰白长袍,胸口绣着三十三天剑门的剑纹。有的被拦腰斩断,内脏流了一地;有的从眉心到下颌一道血线,劈得整张脸分成两半;还有的趴在树干上,后背塌陷下去,脊柱碎成了好几截。
莫元浑身都在抖。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他低下头看自己,满身满脸的血,灰白袍子前胸破了个大洞,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斜切到右肋,皮肉翻卷,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肋骨。
但他没死。
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有灵力在经脉里微弱地流转,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淌最后一点水。他抬起手,感知了一下丹田里的灵力储量——三品地仙。不高不低,但是足够让他没在这道致命伤下当场断气。
莫元靠着树干慢慢坐起来,动作小心得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肋骨断了两根,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喘了几口粗气,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原主的记忆正在往他脑子里灌——三十三天剑门,内门弟子,三品地仙,入门十二年,北剑域任务,一行九人……然后是一场遭遇。一个白衣男人,孤身一人,气息不显。
原主和同门起了贪念,觉得对方身上有宝贝,凑上去想劫。
然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莫元闭上眼,翻找自己的记忆。电视屏幕、凌晨一点的客厅、《无上神帝》第616集。画面在他脑子里闪回——弹幕在飘,评论区在刷,屏幕里的白衣男人一剑横扫,剑光如银河倒挂。
牧云。
那个名字跳出来的瞬间,莫元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他猛地转头。树林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满地的血泊上,金红交错。
牧云走了。
杀完就走了。大概以为所有人都死透了。
莫元靠在树干上,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流进脖子里。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被从鬼门关拽回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牧云……“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无上神帝》的主角。前世仙王转世。整个三十三天剑门的死敌。三年后,他会杀上三十三天,屠尽满门。
而莫元现在,是三十三天剑门的三品地仙内门弟子,编号两千一百零三,刚刚被牧云一剑差点砍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灵力还在修复它,伤口边缘的肉芽在缓慢蠕动,痒得难受。
“捡了条命。“莫元说。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着树干站起来。腿是软的,站直的那一瞬间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回去。他扶住树,咽了口唾沫,开始翻尸体。
原主的储物袋挂在腰间,里面有几十块下品灵石、一瓶疗伤丹药、一份北剑域的地图。他翻了翻同门的尸体,又搜刮到一些灵石和干粮。死人的东西,他用得没什么心理负担——毕竟这些人刚才还想劫杀牧云,死了也活该。
搜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人声。
“这边!血腥味从这边来的!“
莫元动作一顿,猛地缩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他把灵力压到最低,几乎和一棵真正的树桩没有区别。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七八个人,穿着和莫元一模一样的灰白长袍。三十三天剑门的巡山弟子。
“全死了。“有人蹲下来检查尸体,声音发沉,“剑伤,一击毙命,出剑的人修为至少在天仙以上。“
“身份呢?“
“内门的,第九小队,来北剑域执行任务的。领头那个是刘师兄,三品地仙巅峰。“
“全灭?一个活的都没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莫元靠着树干,手指攥紧了储物袋,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然后他听见有人开口。
“还有一个。“
莫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脚步声朝他藏身的方向走来。一步,两步,三步。
莫元的手指扣进树皮里,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念头——跑?他现在重伤未愈,跑不过。打?三品地仙对对面七八个人,没胜算。装死?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全是血,伤口还在,装死或许能混过去。
他当机立断,松开树皮,顺着树干滑坐下去,歪着头,闭上眼睛,把呼吸压到若有若无,灵力彻底收敛,整个人像个真正的死尸一样瘫在树根下。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有人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脖子上的脉搏。
莫元心跳快得要炸了,但他把那股震动死死压住,让它慢下来,再慢下来,像一具逐渐冷却的尸体。
那个人探了一会儿,收回手。
“还活着。伤得重,快咽气了。“
“带走。回去问话。“
有人把他架起来,两条胳膊搭在肩膀上,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拖着走。莫元的眼皮底下,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他闭着眼睛,被拖向三十三天剑门在北剑域的驻营方向。
头皮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屠杀的记忆——牧云的剑光、同门惨死的嚎叫、血溅在他脸上的温热触感。
莫元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牧云。“
“我记住你了。“
“上辈子你追了六百多集电视剧,这辈子我看完了你的剧本。“
“你等着。“
他被拖进营地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灰白袍子上的血渍上,暗红发亮。
莫元闭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年。
他还有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