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诊单是周四下午到的前台。
科室里没人接。江满从治疗室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那张纸压在登记本底下,墨迹洇开一角,主治医师那一栏签得潦草,诊断栏只有一行字:
右肩陈旧性损伤。拳手。
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空着,连个联系电话都没留。前台小姑娘探过头:“江姐,老周塞来的,说这人难搞,让我先晾晾。“
江满把单子放回去。“先晾着吧。“
周五没人来。周六没人来。
周日下午五点四十,江满正要锁门,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很高,黑背心洗得发白,旧运动裤,裤脚磨出毛边。他站在门垫上没往里走,像是怕把地弄脏。走廊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江满看了他一眼:“来做康复的?“
“嗯。“
“转诊单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递过来。正是那张。江满接过来,发现背面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字,笔力很重,几乎划破纸面:
我是陈砚。
“坐吧。“江满指指评估床,“把上衣脱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抬手,把黑背心从头顶拽下来。
灯管的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皮肤是晒过的浅褐色,肩宽,腰窄,一道一道的腹肌像刀刻出来的,整整齐齐垒在肚腹上,人鱼线没进裤腰。锁骨下有一道疤,斜着,从右肩一直拖到胸口,皮肉翻过又长平,颜色比周围深一截。
江满没说话。她见过很多身体,练家子的、养伤的、垮掉的。这种底子一看就是早年下过死功夫的,一身腱子肉该绷的地方绷,该软的地方软。
她伸出手,指腹按上他的右肩。
陈砚的肩膀微微一紧。
“放松。“江满说。
他没松。
江满顺着肩胛骨往下摸。右肩的三角肌明显比左边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块。她按到肩峰,指下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额角爆出一根青筋。
“这儿疼多久了?“
“四年。“
“四年了你才来?“
他没答。
江满又按了几下,心里有了数。她直起身,在评估表上写字,笔尖沙沙响。
“腹肌练得不错。“她说,“可惜肩白瞎了。练得再好,肩废了也是白搭。“
陈砚低头看她。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多久能好?“
“三个月打底。“江满把表夹进病历,“你要是听话,兴许能快。“
他弯腰捡起背心,套回去,动作很慢。背心重新盖住那排腹肌的时候,江满莫名松了一口气。
“太慢。“陈砚说。
他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沉。
江满站在治疗室里,盯着那张转诊单。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三个月打底“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疗程暂定,观后效。
她回到办公桌,拉开抽屉,把那张转诊单的背面朝上,又看了一眼。
“我是陈砚。“四个字,笔力重得快要穿透纸背。
江满把单子合上,关灯,锁门。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城南的夜风裹着尘土味灌进来,她裹了裹外套,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康复中心紧闭的玻璃门。
她想起他套上背心时那个慢动作。想起他那句话。
太慢。
一个肩废了四年、拖到周日傍晚才肯踏进康复中心的人,嫌三个月慢。
江满摇了摇头,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