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难河畔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草原。
铁木真记得,父亲也速该出门时,那匹名为“千里驹”的白马鬃毛在风中飞扬,父亲回头对他笑,说要去给九岁的儿子带回一个像鹰一样勇猛的未婚妻。
那时的阳光很暖,照在乞颜部的营帐上,金光闪闪。
可现在,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住了。
营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父亲归来的轻快,而是杂乱、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慌乱。紧接着,是部众们收拾行囊的嘈杂声,那是迁徙的信号,但铁木真敏锐地听出,这迁徙的方向——是背离他们,背离孛儿帖山。
“阿妈!”铁木真冲进主帐。
诃额仑夫人正呆呆地坐在羊毛毡上,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生前最爱的那把短刀,指节泛白。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躯壳。
“阿妈,外面怎么了?阿爸呢?”铁木真摇着母亲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
诃额仑缓缓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你阿爸……被塔塔儿人毒死了。”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铁木真头顶炸响。九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政治联姻的阴谋,不懂什么是世仇的算计,他只知道,那个像山一样高大的父亲,那个能拉开强弓、能单手举起成年人的英雄,死了。
还没等铁木真从巨大的悲痛中回过神来,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进来的是乞颜部的几位长老,还有泰赤乌部的塔里忽台——那个曾经对父亲阿谀奉承的男人。
“诃额仑,”塔里忽台的声音冷漠得像外面的冻土,“也速该死了,乞颜部不能没有首领。部众们要迁徙到夏营地,路途遥远,你们孤儿寡母行动不便,就不必跟着大部队了。”
诃额仑猛地站起来,怒视着塔里忽台:“也速该尸骨未寒,你们就要抛弃他的妻儿?你们对得起长生天吗?对得起乞颜部的祖先吗?”
“长生天只保佑强者。”塔里忽台嗤笑一声,挥了挥手,“带走牲畜。”
几个壮汉冲进来,粗暴地推开铁木真,将营帐外的马匹、牛羊驱赶着离开。铁木真发疯一样冲出去,抱住一头花牛的大腿,哭喊着:“这是我们的牛!这是阿爸留下的!”
“滚开!小崽子!”
一名族人一脚踹在铁木真的胸口。九岁的孩子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草地上,胸口剧痛,半天喘不上气。
他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对着父亲俯首帖耳的部众,像驱赶瘟疫一样驱赶着属于他家的牲畜。
“别跟着我们!晦气!”
“也速该死了,乞颜部完了!”
“快走,别沾上霉运!”
咒骂声、驱赶声、牛羊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草原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当最后一匹马的蹄印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天地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更大了,卷起枯黄的草叶,打在脸上生疼。
铁木真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丝。他看着空荡荡的营地,看着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惊恐无助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草原。
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
强者生,弱者死。
“阿妈……”弟弟别勒古台吓得大哭起来。
诃额仑夫人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泪水瞬间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母狼护崽般的凶狠。她拿起那把短刀,走到铁木真面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儿子嘴角的血迹。
“铁木真,”诃额仑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别哭。眼泪救不了我们,只有刀可以。”
铁木真看着母亲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向着部众离去的方向,面向着那个名为塔里忽台的背影,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了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鸷与仇恨。
他在心里刻下了一个名字:塔里忽台。
他在心里立下了一个誓言: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风雪中,少年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