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地下,石砌墙壁渗着凉意,缝隙里爬着一些黑绿苔藓,角落里的煤气灯被关门掀起的风压矮了半寸。
温斯顿·格里尔被火枪队按在铁椅上,双手反锁在身后,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桌后有五把椅子,只坐了三个人。
他这次捅的篓子比之前大得多,被人从墓园一路拖到山顶的教会,鞋里全是泥,后脑勺上还挨了一记闷棍,脑子嗡嗡的。
短短一个月,先是市政厅,再是教会,他的事业起步没多久就栽了两次,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刚刚,他在对墓园里的紧实土层进行通气性改良作业时,由于施工噪音太大被听见了,路过的警卫把他押送到教会的审判庭,举报他是报纸上悬赏的那个盗墓的黑巫师。
眼前,那把作为物证的铲子被放在橡木桌上,上面还沾着泥土的腥味。
主审艾德里安坐在对面,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黑发梳得一丝不乱,单片眼镜嵌在左眼,右颧骨有一道旧伤,说话时伤疤微微牵动。他穿深色教会制服,领口扣到最上,整个人像装在制服里,只留下一张脸和两只手露在外面。他用食指指节敲了敲桌面,开始了这场审讯。
“嫌疑人温斯顿·格里尔,你出于何种目的盗掘遗骸?”
温斯顿看了一眼主审腰间露出的左轮枪柄,又扫了另外两人一眼。
塞巴斯蒂安年轻些,坐在艾德里安左手边,穿着干净但不算体面,胸前挂着一枚金属吊坠,正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他的头发是半干不干的那种乱,像大半夜洗完脸顺手抹了一把就来参加审讯。
他注意到温斯顿在看自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上排一颗斜生的犬齿。
右手边的女孩是马库斯,短发,浅色皮肤,左臂搭在桌沿,右手提着一支钢笔,摆开架势准备记录这场审讯。
教会在爱森堡一共就三个执行者,全都在,大半夜派人去市政厅要来了卷宗,甚至不愿意等到天亮。
“您明鉴!我是被冤枉的,我听说报纸上悬赏线索才大晚上跑到墓园去碰运气——”
温斯顿几乎是张口就来。
“证据已经足够,定罪不需要你的证词。我提醒你,教会有能力辨别谎言,你的每一次不配合都会让你失去赎罪的机会。”
人赃俱获,再明着撒谎是找死。
温斯顿低头,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只能挑个轻点的罪认了。他之前在下城区的破酒馆混生活,卫兵常去那抓人,什么罪行该怎么判,他心里大概有个数。
“我真的不是盗墓贼。”
一口气全泄完了,说话的声音低得听不清,他的嗓子哑得恰到好处,今晚在雾里冻了半宿,又被人从墓园一路拖到山顶的教会,现在说话带着一种真实的、发抖的气声。
“我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
“谁?”
马库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记录的动作没停下。
“我的未婚妻。”
他垂着头,不看任何人,审讯室里安静了一刻,只有煤气灯嘶嘶作响。
大约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带着哭腔继续往下说。
“我们以前有婚约,后来我家道中落,她父亲看不上我,说我是下城区的泥腿子,配不上他女儿,要退婚。碰上我惹了点事,他找警探把我扔进监狱。”
“我在里面等,等了几个月,她托人给我捎了一封信,说不能再等我,家里逼她嫁人。”
他顿了顿,像在压住哽咽。
“我以为她嫁了别人,我认了,等我出来,才听人说她难产,一尸两命。”
他抬起脸,眼睛泛红,雾水帮他省了不少事。
“我不信,我不信她死了,一定是她那个混账父亲怕我去打扰她的婚姻,让人骗我。我非得看见她的脸——”
温斯顿一直没有抬头,他的耳朵竖着,钢笔和纸面摩擦的声音停了,马库斯没在记,像是沉进温斯顿编的故事里了。
有效果,温斯顿垂着头,目光扫过桌面上老橡木的年轮,埋进自己那双被泥糊住的靴子里。
“就算烂得只剩骨头,我也能认出她来。”
他说完,又把头埋得低了几分。
审讯室寂静下来,温斯顿能听见他靴底的泥浆往石板缝里渗的声音。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的眼角也有点湿。
塞巴斯蒂安的眉毛拧成一团,他抓了抓后脑勺,然后把面前那一打厚厚的卷宗往前翻出哗啦声,像是想找什么东西,但没找到,然后又往后翻了翻,翻到最后,他迟疑着开了口。
“卷宗上确实记载你刨开了一位早夭儿的坟……”
温斯顿庆幸自己并不贪婪,哪怕是穷墓他也照样挖——他自己管这叫勿以善小而不为。
他没抬头,努力让自己的哽咽听上去逼真一些:“可怜的孩子,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多想——多想能再见见他,见见他的母亲——”
“这不难,”对方把吊坠在手里转了一圈,似乎来了兴趣,“他的母亲没死,前些天还在报纸上悬赏你的消息,她一定很想见你。”
笔尖摩擦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露馅了。
“我……可能是看错碑文了。”温斯顿努力让声音显得茫然,“请您一定替我向那位夫人致歉,那块碑矮矮小小的,我看到它——情不自禁想起了我的爱人,还有我们可怜的孩子。”
“看来你的眼神不太好,”对方笑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页纸,像唱歌似的念,“你接着又去挖开了南部公共墓地第七排、第四排还有第十一排的坟——拿走了里面一点东西。”
他每念一行,温斯顿的心脏就擂得用力一分,然后塞巴斯蒂安突然停了下来。
“嘶——你为什么要在陪葬的玩具木马上面写感谢信?”
因为温斯顿懂得感恩,他总不能在别人墓里刨出来好东西还嘴硬说这是自己手气好,但他不能这么说。
“那个是我女儿,我们——我们约定过,如果生了女儿就叫塔西塔,木马上刻了名字。她生下来前我就关进去了,没有和她说过话,我只想——”
温斯顿悄悄抬眼看,塞巴斯蒂安把头埋在卷宗里翻找他的罪证,艾德里安盯着温斯顿,他赶紧又把眼睛撇下去。
“好了,别编了,那座坟的年头比你长,按辈分你得叫阿姨。”
塞巴斯蒂安抬头看温斯顿,眼睛里带着某种不耐烦,也许是被人大半夜叫起来审案的愤怒都压在里面。
“还有下城区西侧乱葬岗,有具男尸,头颅丢失——你拿走人家的头骨做什么?”
“我没拿,挖开的时候就那样——”
“哟,你肯承认是你挖的啦?”
上当了,温斯顿的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想到这个脸上一直挂着笑的家伙下手这么阴,居然专门给他下套。
塞巴斯蒂安没有继续纠缠,他一页一页地翻找,嘴里不时嘟囔着“男的”、“年龄对不上”、“不是这个”,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勒在温斯顿脖子上的绳套越来越紧,终于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啧”了一声。
“上议院议长梅里韦尔的亡妻艾琳·梅里韦尔,卷宗里唯一的适龄女性——”
“嫌疑人温斯顿,你说的未婚妻,该不会是她吧?”
温斯顿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沉默像雾一样填满了整个审讯室。
这事之前是市政厅在追查,他赌教会的执行者没耐心看完所有的卷宗,他原本想给自己争取短一点的刑期,几轮质对下来,什么都没藏住,他输了个底朝天。
“够了。”
艾德里安打断了塞巴斯蒂安的追问,他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温斯顿感觉到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剖开他。
“给过你机会,可你讲完了整个故事,甚至不愿意给你挚爱的未婚妻起个名字——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温斯顿后颈发凉,他之前在酒馆说书讨生活的时候,会刻意不给故事的主角起名字,好让酒客能把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填进他专门留的坑,可眼下那个塞巴斯蒂安却填了一个会要他命的名字进去。
艾德里安直直地盯着他,他的眼睛锋利,嘴里的话没停。
“你挖开墓穴却几乎没有拿走里面的陪葬品,接连几座被盗的墓都是如此,这根本不是盗墓的逻辑。黑市上有人天价悬赏刨开梅里韦尔家的坟,委托金比陪葬品贵重,所以你铺垫了这么久,一开始就盯上那笔悬赏了,对不对?说——究竟谁指使你去侮辱梅里韦尔议长的荣光?”
梅里韦尔,这名字温斯顿是最近才记住的,之前只知道爱森堡有个有权有势的议长,动一动手指就能让温斯顿这种躲在下城区排水沟的老鼠消失。不行,温斯顿绝不能和“侮辱梅里韦尔”沾上关系,这个罪名给他十条命也扛不动。
温斯顿手心里全是汗,沿着小指的指节滴在石板上,滴答一声。
“没有人指使,我之前住在森林里,不认识梅里韦尔。我挖开那些墓不是为了侮辱谁,只是——就是——光秃秃的不好看,我想给它们装点一下。”
这是他在森林里养成的习惯。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教会的人不会信一个盗墓贼挖开那些墓,只是为了在坟头种上几棵不起眼的杂草和苔藓。
“陪你演了这么久,该收网了。”
说这话的是塞巴斯蒂安,他手里的吊坠停住了,扭头看向马库斯。
“马库斯。”
马库斯之前一直没说话,刚才温斯顿编故事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皱眉,这会她停下了记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看了温斯顿一眼。
“他没说谎。”
“哪句话是真的?”
“他和森林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