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刻着奥菲莉娅的名字。
温斯顿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之前挖错坟了,接任务的时候,利奥只告诉他目标是梅里韦尔的夫人,勘测的时候,他只顾着摸清坟包的位置和巡逻的规律,等到正式开工,天太黑,他也没心思弄清墓碑上的字。
他一直以为艾琳就是梅里韦尔夫人的名字,他在教会被审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是这么叫的,后来马库斯自己也是这么称呼姐姐的。
马库斯站在坟前,风从墓碑后卷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没伸手去理。
温斯顿这才相信自己没找错地方,艾琳也许只是亲近之人的爱称。
草长得密密麻麻,把整座坟包得严严实实,墓碑的下半截被吞掉了大半,温斯顿俯着身子过去把草扒开,露出梅里韦尔四个字。
坟里躺着奥菲丽雅·梅里韦尔的遗骸,温斯顿不知道那位议长大人回填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把爱人凌乱的遗骸摆正,他一定恨得入骨,觉得是自己这个盗墓贼把艾琳的遗骸弄乱的。
两个看守,一个拎着警棍,一个把短锹横在身前,远远站在墓园门口,从他和马库斯进来开始,一直站在那朝这边看。
又一阵风从墓碑后面卷过来,比刚才那阵低,贴着地皮,把整片草压得弯下去,半天直不起来。扒开的那丛草在他手边轻轻抖,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挣脱。
他以前来的时候,墓园里的风一直是湿的,带着土腥和石头的凉气,狠狠地抽在他脸上。但这两阵不一样,从他手背上擦过去,轻得反常,直接往马库斯那边去了。
他听到那些草在唱歌,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森林,晃了晃脑袋才发现,是艾琳坟头的欧石南在风中摇晃。
“马库斯。”
温斯顿把手指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指着坟包。
“艾琳在和你打招呼。”
风刚过,草慢慢弹回去,有几根还朝她脚边伏着。
“谢谢你安慰我。”
“不是——”温斯顿说,“我是根序列植语者分支,我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马库斯把头转回他。
“她在说什么?”
他侧着耳朵去听,风停了,刚才那阵嬉闹沉了下去,但还能听到一点尾巴。
“听不清,比不上森林里那么清楚,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但确实听到了。”
森林里的树学会说话往往要几十年时间,刚开始也只能挤出几个模模糊糊的音节,温斯顿以前从来没和草说过话,不清楚欧石南会不会比树要聪明些,一片草,从发芽到枯死,最多一个夏天,时间上来不及。
他以前在森林里听人说过,万物死后身体和灵魂都会重归自然,滋养另一条生命,超凡序列也是如此。
一棵树,从生根发芽,到枝繁叶茂,再到睁开眼睛学会说话,在树干和枝叶里长出血肉,如果没有别人帮助至少要数百年时间。可如果它长在其他超凡者的遗骸上,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十几年。
这就是温斯顿热衷于探访那些坟包的原因,他不贪那些值钱的陪葬品,只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两件封印物。
爱森堡人忙着航海和挖矿,没人知道这些,知识被河流隔在森林那片不见天日的树冠下,温斯顿也永远不会让它重见天日。
他确定刚才没有听错,艾琳坟头的这片荒芜里有什么东西醒着。
“艾琳是超凡者?”
马库斯没急着回答,她侧着耳朵,闭上了眼睛,双臂微微张开,像是想等风再吹一次,又像是在试着自己听这片欧石南在说什么。
“她是共鸣序列,无心人。”
温斯顿突然理解马库斯为什么执着于追查艾琳的死因,甚至不惜把身家性命全都押上——灵魂里的情绪永远不止:悲伤、恐惧、喜悦、痛苦、无奈和枯燥轮流涌现,在读心者眼里就像夏天躁动不止的蝉,让人厌烦。只有无心人可以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也许艾琳是马库斯唯一一个待在身边能安心的人。
“我没听到,温斯顿,你仔细听听。”
那片欧石南又开始翻滚,草尖朝着马库斯的脚边探,茎太短够不着,它们急得想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
温斯顿往后退了半步,他上次来的时候是夜里,看不清东西,只有风阴冷,眼下这些在风里蠕动的草叫他胆寒,他开始有点分不清那些草究竟是在和马库斯打招呼,还是在和他说话——让他快跑。
一个正在形成的超凡异常,分不清里面藏了多少污染,怎么敢让他仔细听?
如果早知道艾琳是无心人,温斯顿说什么也不敢再陪着马库斯回来,谁知道艾琳在死前是不是卷进了什么阴谋,或者干脆她自己死于失控?流产只是梅里韦尔找的一点体面?这更可怕,无心人能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呓语污染和自己的灵魂分割开,失控的上限远远超过其他分支,谁知道艾琳带了多少要命的东西进来。
温斯顿看着眼前繁茂的墓,腿有点打颤,他没在森林里见过几处比这活得更野的草。
马库斯背对着他,朝着那块墓碑发愣,他又退了两步,和她拉开距离。远处那两个守墓人还站在墓园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隔得有点远,雾从地面浮起来,只能看见两个灰扑扑的轮廓。
“冷静一下,”温斯顿压低声音,“后面那两双眼睛还盯着,现在这样还能说得过去,再弄出点什么动静出来——”
“我是有前科的,马库斯,你也不想这件事闹大吧?”
风又起了,贴着地皮,从温斯顿脚边扫过去,几片半枯的欧石南叶子翻起来,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
“我是教会的执行者。”
马库斯终于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眼睛还盯着墓碑。
“你刚才汇报一起异常接触,在这里听到了不属于活人的声音,根据条例,我必须核实线索,一旦属实,立即上报。”
她停了一秒。
“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听到什么?”
温斯顿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之前被拷在审讯室里,她一言定生死的那种高高在上。
他冷得想笑。
“你明知道这有多危险。”温斯顿的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你姐姐的坟下面有什么,你心里没数?你让我接着听,我不要命了吗?我不用管自己会不会失控吗?”
马库斯甚至懒得转过身来,这让温斯顿更火了。
他想起旅馆那天,想起她压在他身上时的心跳,他以为那算是过命的交情,现在看来,是他在自作多情。
“马库斯,别以为你比我高贵多少。”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墓园门口的人听见,又像怕自己吼出来,“论明面上的身份,你是教会的执行者,我是自然之歌的使节——你没资格使唤我。”
马库斯转过身,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真想鱼死网破——”
温斯顿笑了一下,短促,没有温度,像刀背刮过石头。
“我是盗墓贼,你雇的我,咱俩都不干净,捅出去,大不了一起吊死。”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
“都是下水道里的野狗,我凭什么听你的?”
风停了,整片墓园像被抽空了声音,温斯顿这才听见自己的呼吸——粗、乱,带着一点刚才没压住的颤抖,他终于捋顺了这口气,抬起头来和马库斯对视。
他忽然看到马库斯脖子上的疤痕和淤青,疤是他的匕首割破的,淤青是他为了挡着那些血靠在上面吻的太用力留下的,脸上有点烫,和那天她炙热的鼻息喷在脖子上的感觉差不多。
她的短发乱糟糟的,几缕黏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几乎是通红的,眼眶底下那点脆弱的血色全浮上来了。
“正因为你是自然之歌的使节,你的话才有分量,我不能捂上耳朵当作没听见。”
温斯顿愣住。
他差点以为她在威胁他。
“如果,你真的监测到这里有新的超凡异常形成的风险,我会如实上报给艾德里安。”
温斯顿看着她,忽然发现马库斯的肩膀很窄,和艾德里安差不多的样子,被那身教会制服一裹,就再也撑不开。她的手指垂在身体两侧,松松垮垮的,连握拳的力气也没有了。
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嘴里蹦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在旅馆里,她是雇主,他只是个刨坟的,他说墓有问题,那是在跟雇主汇报进度。可现在,他是自然之歌的使节,如果不想陪着马库斯继续折腾,大可以按流程报个异常,把烂摊子全交出去。
温斯顿说他要她的交情,她听进去了。
但他自己以前在下城区被人呼来喝去久了,以为自己还没有摆脱被使唤的境地。他还没适应过来,不清楚自己现在说的话是有分量的,马库斯以为他准备交接给教会,那她就没办法再查下去了,她说过,“艾德里安不让她碰”。
马库斯还站得笔直,眼圈红着,等他回答。
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温斯顿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一眼天,雾比来时更厚了,那棵老榆树已经看不清,两个守墓人变成两团更淡的影子。
“我听错了。”
“一来这里就紧张的很,总感觉有人盯着后脑勺,我他妈的听岔了。”
马库斯看着他。
过了两秒,她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的安慰,我感觉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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