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砚,字万钧,官拜巡天廷尉,掌黑白双旗,督察天下诡案。
世人皆道我风光无限。手持天子节钺,能断阴阳、辨人妖。白旗出,宵小伏诛;黑旗动,群妖辟易。可谁又知道,这双旗在手,重逾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朝自太祖开基以来,传十世而衰。先帝驾崩那日,我跪在奉天殿外,看见左相王崇古的皂靴踩过玉阶上未干的血迹,右相赵明诚的朝珠在晨光里晃成一片虚影。那年我二十五岁,刚刚接掌廷尉府。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我第一次觉得这长安城的冬天冷得透骨。
朝堂越来越不像朝堂了。王相说东南有妖,赵相必驳斥是刁民作乱;赵相奏西北邪祟横行,王相便痛斥地方官妖言惑众。左右丞相斗了二十年,天下百姓就苦了二十年。妖案成了他们互相攻讦的刀,而我,就是那把被递来递去的刀鞘。刀鞘不会说话,只会一点点被磨薄,磨透,直到有一天被捅穿。
更可笑的是,这世上本无妖。
我查过三百七十二桩妖案,其中三百六十九桩是人祸。易子相食的饥民被说成狐妖食人,聚众抗税的农户被称作蛇精作乱,就连生来畸形的婴孩,都能被族长活埋后上报成“妖胎降世”。白旗军的刀,砍下的大多是走投无路的头颅。那些头颅落地时,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要喊出最后一句冤枉。
可若我据实上报呢?说某地并非妖患而是饥荒,朝廷便要拨粮赈灾,户部拿不出银子,左相就要治地方官欺瞒之罪;说某案乃流寇所为而非山魈作祟,兵部便须派兵围剿,右相又该参奏武将拥兵自重。到最后,还是一死。左也是死,右也是死,横竖都是死。
于是我开始学会在奏报里斟酌字句。写“妖”字时手腕要稳,墨不能太浓,浓了显得刻意;也不能太淡,淡了显得心虚。这个字能换回三百石赈粮,能保住一个知县的前程,能让白旗军不必再屠杀那些拿锄头当武器的百姓。一个字,换几百条人命,这笔账,我算得比谁都清楚。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我会看见那些被写成妖的人站在我床前,浑身是血,一言不发。他们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发疯。
我至今记得第一个被我写进妖册的人。他是河间府的一个粮商,开仓放粮救活了半个县的灾民,却被左相一党诬陷“以妖术蛊惑人心,收买流民”。我明知道那状纸上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我还是在结案陈词里写了“查有妖异,已伏诛”。那支笔落下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手里握的不是笔,是一把刀。
后来我悄悄去过他坟前。墓碑上连名字都没有,他儿子在坟头种了棵槐树,那年槐花开得极盛,白得刺眼。我站在树下,风吹过时花瓣落了我满头满肩,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再后来,瓦当山出了个叛军头子叫韩山童,朝廷说他“有妖物相助”。我带着黑旗军上山那天,看见的却是漫山遍野的流民。老人抱着枯瘦的孩子,女人用最后一点奶水喂着别人的婴儿。他们望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索命的无常。
“刘廷尉,”韩山童被黑旗军按着跪在我面前,居然还在笑,“你且看看,这山上哪一个是妖?”
我回答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吐不出半个字。
从那天起,我的佩刀就再也没有真正出过鞘。
现在,新帝登基,左右丞相斗得愈发凶了。我的案头堆着三十七份待查的妖案卷宗,每一份背后都站着无数将死之人。黑旗军将士等着我一声令下,白旗军女将曹雪晴每日擦着她的银枪,似乎总想从这乌烟瘴气的世道里捅出个清明来。
而我,刘砚,巡天廷尉,督察天下诡案,却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妖。
如果这世上真有妖,那也一定是先有了吃人的世道,才有了吃人的妖。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把一些人写成了妖。
而今天,又有一份新的妖案送到了我的案头。我的指尖抚过卷宗封皮上的“妖”字烙印,那凹凸的纹路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每摸一次,都像有人在往那伤口上撒一把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