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停在下午两点五十分。
列车准时驶出第七区车站，蒸汽的轰鸣声里，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活着看见阳光。
伦堡王国的初春，风里永远裹着洗不掉的煤烟与铁锈味。车窗外，第七区歪歪扭扭的工人棚屋正飞速向后退去，灰黑色的烟囱像一根根插在大地上的刺，把铅灰色的天空捅得千疮百孔。而车窗之内，皇家特快列车的黄铜扶手擦得锃亮，天鹅绒座椅软得能陷进去，与车窗外的破败像隔着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默林坐在三等车厢最角落的位置，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里的黄铜怀表。
表壳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是三年前莉莉安留下的。那时她刚入行做调查记者，为了拍工厂违规排污的证据，摔进了泥沟里，人磕得满身是伤，怀里的相机和这枚她送哥哥的生日礼物，却护得好好的。她当时指着划痕笑，说：“哥你看，这叫勋章。记者的笔和记录真相的东西，死都不能丢。”
三个月前，这位永远把“真相”两个字刻在骨子里的姑娘，给她唯一的哥哥寄回了这枚怀表，和一封只有一句话的信：“第七区纺织厂的爆炸不是意外，所有的真相，都在三月十二号开往首都的皇家特快上。”
信到的第二天，莉莉安的尸体在城郊的河里被发现。警方定论为失足落水，只有默林知道，他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愧疚半天的妹妹，是被人灭口的。
怀表的指针死死钉在两点五十分，纹丝不动，像一具早已死去的钟。默林试过无数次，上弦、拆盖、找钟表匠修理，所有人都说这表的机芯早就锈死了，是块彻头彻尾的废品。
只有默林知道，它不是坏了。它只是在等。
车厢里很吵。对面座位上，穿粗布工装的男人死死抱着怀里的蓝布包，指节攥得发白，颧骨上的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煤黑，眼神里是压不住的焦躁与恨意。斜前方，穿洋装的年轻姑娘正用绣着蕾丝的手帕反复擦拭着扶手，明明已经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她的眉头却始终皱着，眼神时不时飘向车厢连接处，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慌乱。
过道另一边，穿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头翻着厚厚的账本，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笑，哪怕听到旁边工人的咳嗽声，眼里也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再往前，穿黑色教袍的神父闭着眼捻着念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可那祷告的姿态里，没有半分慈悲，反倒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狂热。
还有抱着相框的妇人、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裹着厚披肩的老妇人……
十二个人。三等车厢里，连默林在内，一共十二个人。
莉莉安的信里没说真相是什么，没说凶手是谁，甚至没说这趟车上会发生什么。默林买了这张车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妹妹用命换来的真相，给她一个交代。
列车驶入隧道。轰鸣瞬间放大，震得耳膜发疼，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传来了轻微的、咔哒一声轻响。
很轻，被蒸汽的轰鸣盖过去了，满车厢的人里，只有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默林捕捉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股足以撕碎一切的热浪就从车厢尾部猛地扑了过来。
钢铁扭曲的尖啸、玻璃炸裂的脆响、乘客临死前的惨叫，瞬间吞没了一切。剧痛像烧红的铁水，从皮肤灌进骨头里，默林下意识地把怀表死死攥在掌心，那块冰冷的黄铜在烈火里瞬间变得滚烫，像要烧穿他的皮肉，嵌进他的骨血里。
意识在极致的灼热里飞速下坠，他最后闪过的念头，不是我要死了，而是妹妹，对不起，我连真相的边都没摸到，就来找你了。
最后晃过眼前的，是莉莉安笑着把怀表递给他的样子，她说：“哥，等我把这个新闻写完，就回家陪你过生日。”
……
“……本次列车驶离第七区车站，下一站，白石镇，预计到站时间下午三点十二分。”
温柔的报站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熟悉的、蒸汽机车规律的轰鸣声。
煤烟味。铁锈味。邻座女人织毛衣的毛线球滚到了他的脚边。
默林猛地睁开眼，胸腔里还残留着被烈火灼烧的撕裂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掌心还留着那股烫入骨髓的灼痛感。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完好无损。没有烧伤，没有伤口，手里还攥着那枚黄铜怀表。
他颤抖着翻开表盖。
里面的指针，稳稳地、分秒不差地，停在下午两点五十分。
而表壳上那道莉莉安留下的划痕，正烫得惊人，像有一团火，在金属下面烧着。恍惚间，他仿佛听到莉莉安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来，很轻，却字字清晰：“哥，时间不多了。”
车窗外，第七区的车站刚刚消失在视野尽头，歪歪扭扭的工人棚屋正飞速向后退去。和刚才，和他被炸死之前，一模一样。
不是梦。
刚才的灼热、剧痛、死亡，全都是真的。
默林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车厢。
抱着蓝布包的工人、擦手帕的贵族少女、翻账本的资本家、捻念珠的神父……所有的人都好好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带着或焦躁、或冷漠、或麻木的神情，对刚刚发生的、吞噬了所有人的爆炸，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们也不知道，这趟驶向首都的列车，是一口移动的钢铁棺材。
默林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他死死攥着那枚发烫的怀表，终于明白了妹妹寄给他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线索。
是一次又一次，重来的机会。
爆炸就在这节车厢里。凶手就在这十二个人里。妹妹的死，和这场爆炸，和半年前的工厂惨案，牢牢地绑在一起。
他只有十五分钟。
每一次循环，他都只有从两点五十分到爆炸发生的，短短十五分钟。
怀表的指针依然纹丝不动，可默林却仿佛听到了倒计时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车厢里的人。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茫然，只剩下刺骨的冷静。
他要找到炸弹。他要找到凶手。他要挖出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哪怕要一次又一次地坠入死亡，一次又一次地在烈火里粉身碎骨。
他要给妹妹，给所有死在那场爆炸里的人，一个交代。
【第二次循环】
剧痛的残影还嵌在眼球里，默林几乎是弹着从座位上站起来的。
胸腔里的灼痛感还没散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炸弹在车厢尾部，找出来，阻止它。
他疯了一样往车厢后面冲，撞翻了过道里的小推车，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渣。乘客的骂声、惊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可默林根本顾不上，他眼睛死死盯着尾部的卫生间，那是热浪扑来的方向。
“你干什么？！”列车员闻声从隔壁车厢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有炸弹！车厢里有炸弹！”默林嘶吼着挣扎，可已经晚了。
那声熟悉的咔哒声，再次响起。
下一秒，烈火吞噬了一切。
【第三次循环】
默林猛地睁开眼，一口血沫从嘴角呛了出来。
头痛。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地疼。这是上两次循环没有的感觉——怀表的重启，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大口喘着气，死死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没有再像上次一样莽撞冲锋。
第一次爆炸，热浪从尾部来；第二次，他确认了，爆炸源就在尾部卫生间。但十五分钟太短了，他冲过去、撬开门、拆炸弹，根本来不及。
要先找到放炸弹的人。
谁最可疑？
默林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对面座位的工人身上。
那个穿粗布工装的男人，从上车开始，就死死抱着怀里的蓝布包，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第七区的工人，半年前的纺织厂爆炸案，最恨的就是那些吃人的资本家，最有动机做这种事。
默林盯着他怀里的包，心脏跳得飞快。
列车刚驶出隧道，他突然起身，猛地伸手去抢那个蓝布包。
“你干什么！”工人瞬间暴怒，像一头被触碰了幼崽的熊，死死把包护在怀里，蒲扇大的手一把揪住默林的衣领，一拳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里面是什么？！是不是炸弹？！”默林挨了一拳，耳朵嗡嗡作响，依旧嘶吼着追问。
“炸弹？我去你妈的炸弹！”工人眼睛红得要滴血，把包死死按在怀里，“这是我女儿的救命钱！你再敢碰一下，我弄死你！”
周围的乘客围了过来，指指点点，骂声一片。车厢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那声熟悉的、致命的咔哒声，又响了。
默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他。包里不是炸弹。他找错人了。
热浪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他在工人错愕又惊恐的眼神里，看到了和他一样的、对死亡的无能为力。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他忽然想起了莉莉安。当年她为了保护被工厂保安殴打的女工，也是这样，明明怕得发抖，还是梗着脖子往前冲。这个工人护着钱的样子，和当年妹妹护着相机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们都在护着自己的命根子。
【第四次循环】
默林是被疼醒的。
脸上还残留着挨拳的钝痛，太阳穴的刺痛更厉害了，眼前时不时闪过爆炸的火光残影，耳鸣声像蝉鸣一样，挥之不去。
他趴在小桌板上，缓了足足半分钟，才抬起头。
怀表在口袋里发烫，那道划痕像是在提醒他，他的时间不多，每一次循环，都在消耗他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再冲动。
两次死亡，一次莽撞的试错，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报复袭击。放炸弹的人，把炸弹藏在了卫生间，他要找的不只是炸弹，还有背后的人，还有妹妹用命换来的真相。
十五分钟，他不能再浪费在硬冲和误判上。
默林靠在椅背上，视线缓缓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像一个冷静的猎人，观察着他的猎物们。
抱着蓝布包的工人汤姆·周，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眉头皱得死死的，手依旧护着怀里的包，指节泛白。他不是凶手，但他眼里的恨是真的，他一定和纺织厂的爆炸案有关。
斜前方的贵族少女，叫苏菲·阿什福德，默林上车前看过她的胸针，是伦堡上议院议员家的家徽。她依旧在反复擦着扶手，眼神慌乱，时不时瞟向车厢尾部，手指绞着手帕，明显藏着心事。一个贵族家的小姐，为什么不坐头等舱，要挤在三等车厢里？
穿西装的资本家，叫马库斯·洛克威尔，伦堡有名的纺织厂老板，半年前爆炸的那家纺织厂，他就是大股东之一。他翻账本的手很稳，眼神里满是不耐和轻蔑，仿佛这车厢里的人，都不配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是最有可能被报复的对象，可他为什么一点防备都没有？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一口棺材？
还有那个神父，闭着眼祷告了一路，手指捻念珠的速度越来越快，嘴角时不时抽动一下，狂热又不安。
抱着黑相框的妇人，全程低着头，手指一遍遍摸着相框的边缘，像在抚摸什么珍宝，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伤，全程几乎没动过，存在感低得像空气。
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一直缩在角落，帽檐压得很低，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全车的人，眼神警惕，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
最后一排的灰衣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纺织厂工装，全程缩在角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存在感几乎为零。前几次循环里，默林甚至没怎么留意过他。
……
十一个人，十一张脸，每一个人都藏着秘密，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默林忽然意识到，他之前想错了。他以为这趟车上，只有凶手和无辜的乘客。可现在看来，这节车厢里，根本没有几个无辜的人。
他试着起身，走到那个贵族少女苏菲身边，压低声音问：“请问，你认识莉莉安·韦恩吗？一个调查记者。”
苏菲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她猛地抬头看向默林，眼神里满是惊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声音都在发抖：“我不认识！你别问我！”
她的反应太大了，大到周围的乘客都看了过来。
默林还想再问，可苏菲已经猛地别过头，死死盯着窗外，肩膀抖个不停，再也不肯开口。
默林的心沉了下去。
她认识莉莉安。她不仅认识，还怕得要命。
妹妹的死，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就在他想再追问的时候，熟悉的热浪，再次从身后扑了过来。
十五分钟，到了。
爆炸的前一秒，默林看着苏菲颤抖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趟车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第五次循环】
默林是被耳鸣声吵醒的。
他趴在小桌板上，胃里翻江倒海，头痛得像是要裂开，眼前的光影都在晃。四次死亡，四次烈火焚身，怀表带来的代价，正在一点点显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表壳依旧发烫，那道划痕，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又像是一道正在张开的嘴。
四次循环，他已经拿到了基础的规则：
爆炸时间固定在三点零五分，从两点五十分重启到爆炸，他只有十五分钟。
只有他能保留循环的记忆，身体状态会重置，但循环带来的精神损耗会不断累积。
爆炸源在车厢尾部的卫生间，门是锁死的。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搞清楚，到底谁接触过那个卫生间，谁是安放炸弹的人。
默林没有起身，全程闭着眼，用余光死死盯着车厢尾部的方向，把每一个人的动作都记在脑子里。
两点五十一分，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起身，去了卫生间，进去三十秒就出来了，回到座位上，依旧缩在角落。
两点五十三分，抱着相框的妇人起身，扶着过道的扶手，慢慢走到卫生间门口，进去了不到一分钟，出来后回到座位，继续低头摸着相框，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两点五十七分，最后一排的灰衣男人起身，去了卫生间，也是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回到座位，继续低着头，再也没动过。
除此之外，再没有人靠近过卫生间。
三个人，都去过卫生间，时间都很短，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默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到底是谁？
就在他想再仔细观察的时候，列车驶入隧道，灯光忽明忽暗。紧接着，那声致命的咔哒声响起，热浪如期而至。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车厢——爆炸发生的瞬间，至少有一半的人，提前闭上了眼睛，没有丝毫的惊讶和恐慌。
他们早就知道。
……
默林猛地睁开眼，浑身的冷汗把衣服泡得透湿。
报站声还在耳边响着，蒸汽的轰鸣声规律得可怕。怀表在口袋里，烫得惊人。
指针，依旧停在两点五十分。
第五次循环，开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死前看到的那一幕。
不是一个人。
放炸弹的是一个人，但掩护他、甚至早就知情的，是一整车的人。
他之前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自己要找的，是一个藏在人群里的凶手。可现在看来，他要面对的，是一整车藏着秘密的人，一场早有预谋的合谋。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每一次循环重启，他的身体都在变差。头痛、耳鸣、越来越严重。怀表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但也在一点点吞噬他。
他的循环次数，不是无限的。
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