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初,苏北阜宁县。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正午的太阳像一个烧红了的铁鏊子,火辣辣地烤着苏北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像是被谁用大蒸笼罩住了似的,连风都是热的。路旁的柳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蝉在树枝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射阳河像一条碧绿的玉带,蜿蜒流过吴家庄外的一片芦苇荡。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面上偶尔有一两条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河边的芦苇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足有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芦苇荡深处,不时有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掠过水面,又消失在芦苇丛中。
河畔的打谷场上,一场少年摔跤比武正进行到白热化。
这打谷场是吴家庄的中心,平日里是村民们乘凉聊天、议事决策的地方,到了秋收时节,就用来打谷晒粮。场子是用黄土夯实的,平平整整,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烫。场子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像几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一片阴凉。
赤膊的少年们围成一个密密实实的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盯着圈中央。圈中央,两个少年正扭在一起,像两头抵角的公牛,谁也不肯先松手。
一个是王家庄地主家的二小子王虎,今年十八岁,生得虎背熊腰,膀大腰圆,胳膊比寻常少年的大腿还粗,一身横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是涂了一层蜡。他此时脸涨得通红,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根根的,像蚯蚓在爬。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高高的,正使出浑身力气想把对面的少年摔倒。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脸颊上、脖子上滚落下来,砸在地上,瞬间就被滚烫的黄土吸干了。
而他的对手,吴家庄的吴根生,今年才十七岁,比王虎矮了小半个头,身板也瘦削不少,但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古铜色的皮肤下蕴含着一股灵巧的爆发力。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裤,赤着上身,胸膛上的肌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线条分明。他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扎着马步,十根脚趾紧紧扣住地面,任凭王虎怎么推、怎么撞,都纹丝不动,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他的脸上没有王虎那种狰狞的表情,反而显得很平静,眼神沉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猫捉老鼠。
“上啊虎哥!把他摔个狗吃屎!”王家庄的少年们扯着嗓子喊,一个个面红耳赤,比场上的王虎还着急。
“根生哥加油!让他知道咱们吴家庄的厉害!”赵大壮跳着脚喊,声音又粗又亮。他是吴家庄雇农赵老憨的儿子,今年十六岁,生得憨厚结实,皮肤黝黑,像一截黑铁塔。他是吴根生的铁杆跟班,吴根生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吴根生说东,他绝不往西。
李铁蛋蹲在一旁的石碾子上,眼珠子滴溜溜转,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不紧不慢地说:“别急,根生哥在等机会。王虎那蛮力,撑不了多久。”
李铁蛋是佃农李老三的儿子,今年十五岁,人瘦小但机灵,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黑葡萄。他是吴根生的“军师”,每次打架比武都靠他出主意。他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缜密,看问题比同龄人要透彻得多。
场中央,王虎又一次猛冲过来,想凭借体重优势把吴根生撞倒。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带起一片尘土。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低着头,弓着背,直冲冲地撞向吴根生。
吴根生眼神一凛,身子微微一侧,像一条灵活的泥鳅,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王虎的猛冲。同时,他左手顺势抓住王虎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右手扣住他的肩膀,脚下一个绊子,借着王虎前冲的力道,猛地一个过肩摔——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砰!”
一声闷响,王虎那一百八十斤的身子被结结实实地摔在打谷场的泥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像是平地起了一阵黄风。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根生哥厉害!”
“漂亮!太漂亮了!”
吴家庄的少年们欢呼雀跃,有的拍手,有的跺脚,有的把帽子扔到天上,一个个兴奋得像是自己赢了一样。赵大壮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嗓子都喊哑了。
王虎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蹭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珠。他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瞪着吴根生,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你耍诈!”
吴根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不紧不慢地说:“虎哥,摔跤比的是功夫,不是蛮力。你自己冲过来收不住脚,怪我咯?”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但正是这种平静和调侃,让王虎更加恼羞成怒。
“你——”王虎气得说不出话,指着吴根生,手指都在发抖。
李铁蛋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笑嘻嘻地说:“虎哥,愿赌服输啊。咱们可是说好的,摔跤定输赢,玉佩当赌注。那块玉佩,该给根生哥了吧?”
王虎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那块和田玉佩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王”字,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今天出门时,他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弄丢了,可他一时冲动,把玉佩押上了赌桌。如今输了,他哪里舍得给?
“怎么着虎哥,想赖账啊?”赵大壮往前跨了一步,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虽然憨厚,但护起主来可是不含糊。吴家庄的几个少年也围了上来,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王虎,像是随时要扑上去。
王家庄的少年们也不甘示弱,纷纷往前站,和吴家庄的少年们对峙起来。双方剑拔弩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眼看就要打起来。
“都住手。”吴根生抬手制止了赵大壮等人,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走到王虎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虎哥,咱们说好的,摔跤定输赢,玉佩当赌注。你要是真舍不得,我也不勉强。但你得说一句——吴根生赢了,你王虎心服口服。”
王虎看着吴根生那双清澈又带着傲气的眼睛,心里又羞又愧。他本来以为吴根生会借机羞辱他一番,没想到吴根生竟然给了他台阶下。他咬了咬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从脖子上扯下那块玉佩,一把塞到吴根生手里,闷声说:“给你!我王虎输得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沉重,背影显得有些落寞。王家庄的少年们赶紧跟了上去,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
吴根生掂了掂手里温润的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他笑了笑,把玉佩塞进怀里,对赵大壮和李铁蛋说:“走,下河摸鱼去!今天赢了玉佩,我请你们吃烤鱼!”
“好嘞!“赵大壮和李铁蛋欢呼一声,跟着吴根生往射阳河边跑去。三个少年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他们来到河边,脱了鞋,挽起裤腿,踏进了齐膝深的河水里。七月的河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踩在细软的河泥上,凉丝丝的,说不出的舒服。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吴根生水性极好,他从小就在射阳河里泡大,摸鱼捉蟹是一把好手。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涟漪。不到半分钟,他就冒出水面,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手里举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笑嘻嘻地说:“看,第一条!”
那条鲫鱼在他手里活蹦乱跳,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赵大壮也不甘示弱,他虽然水性不如吴根生,但力气大,耐得住性子。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双手在河泥里摸索着,不一会儿就抓到了两条鲤鱼,一条比一条大。他举着鱼,憨厚地笑着,脸上满是成就感。
李铁蛋最机灵,他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蹲下来,用手在河泥里掏,不一会儿就掏出了好几个大河蚌,每个都有拳头大小。他还在河边的石头缝里摸到了几只小螃蟹,张牙舞爪的,很是可爱。
不到一个时辰,三个少年就抓了五六条鱼、十几个河蚌,还有半篓子小河虾。收获颇丰,足够美餐一顿了。
他们在河边的柳树林里找了一块干净的空地,那里有树荫,凉快,而且避风。赵大壮去捡柴火,他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抱回来一大捆干树枝。李铁蛋去河边洗鱼,他把鱼剖开,去掉内脏,刮掉鳞片,用河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吴根生则用随身带的小刀把鱼收拾干净,用柳枝串起来,一串一串的,像是一串串糖葫芦。
不一会儿,篝火升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吴根生把串好的鱼架在火上烤,滋滋的油脂滴在火上,发出诱人的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动。他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盐和辣椒面——这是他从家里杂货铺偷偷拿的,每次出来野炊都用得上。
“根生哥,你这盐和辣椒面哪来的?”赵大壮吸着鼻子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家杂货铺拿的,别告诉我爹啊。”吴根生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放心吧根生哥,我嘴最严了!”赵大壮拍着胸脯说,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像是在抗议,惹得大家一阵笑。
鱼烤好了,外焦里嫩,香气扑鼻。吴根生把最大的一条递给赵大壮,又把一条肥美的递给李铁蛋,自己拿了最小的一条。
“根生哥,你怎么拿最小的?”赵大壮不好意思地说,挠了挠头。
“我是大哥,当然要让着你们。”吴根生咬了一口烤鱼,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个少年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大口地吃着烤鱼,喝着清凉的河水,聊着天。烤鱼的香味、河水的清凉、少年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忧无虑的青春画卷。
赵大壮一边吃一边说:“根生哥,你今天摔王虎那一下太帅了!我要是有你那本事就好了。”他的嘴角还沾着油渍,说话的时候,鱼肉的渣子从嘴里掉出来。
“你力气大,就是太憨了。以后我教你几招,保证你下次跟人打架不吃亏。”吴根生说,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和赵大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的?”赵大壮眼睛一亮,像是捡到了宝,“那太好了!根生哥,你什么时候教我?”
“急什么,等有空了再说。”吴根生笑了笑。
李铁蛋慢条斯理地吃着鱼,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的河面,若有所思地说:“根生哥,我觉得王虎那小子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输了玉佩,又丢了面子,回去肯定要找他哥告状。他哥王龙是县里保安团的,咱们得防着点。”
吴根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怕什么?他哥是保安团的又怎么样?咱们又没惹事,是他自己要跟我赌的。再说了,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把咱们怎么着?”
话虽这么说,但吴根生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他知道王虎他哥王龙在县里保安团当小队长,平时仗着身上那身皮,在乡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不是什么善茬。万一王龙真的来找麻烦,还真不好对付。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十七岁的少年,哪里有那么多烦心事?吃饱喝足,他往草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飘过的白云,懒洋洋地说:“真舒服啊……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天上的白云,一团一团的,像是棉花糖,慢悠悠地飘着,变幻着各种形状。有的像马,有的像羊,有的像山,有的像人。
赵大壮也往草地上一躺,打着饱嗝说:“就是就是,不用上学,不用干活,天天摸鱼烤鱼,多好。”他的肚子圆滚滚的,像是装了一个西瓜。
李铁蛋没有躺下,他坐在一旁,望着远处的河面,若有所思地说:“根生哥,大壮,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北平那边不太平,日本人在找事呢。”
“日本人?”吴根生翻了个身,用胳膊撑着脑袋,“日本人不是在东北吗?离咱们苏北远着呢,关咱们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李铁蛋摇了摇头,表情严肃,“我听我爹说,去年冬天,有几个从北边逃过来的难民经过咱们村,说日本人占了东北后,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老百姓苦得很,连饭都吃不上。要是日本人真打过来了,咱们也跑不了。”
“打过来就打过来呗,不是还有国军吗?”赵大壮满不在乎地说,“咱们当兵的那么多人,还怕几个小日本?”
吴根生没有说话。他想起前几天去县城进货时,在茶馆里听到几个商人谈论时局,说北平那边已经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打起来。当时他没太在意,觉得那是北边的事,离苏北远着呢。现在听李铁蛋这么一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这种不安很快就被少年人的乐观冲淡了。他坐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行了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操什么心?走,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三个少年收拾好东西,熄灭了篝火,用土把灰烬埋好,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吴家庄走去。
夕阳西下,把射阳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金红,像是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一缕一缕的,在夕阳中缓缓上升,然后消散在天空中。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远处传来的牧童的笛声,悠扬而婉转。苏北的乡村,在七月的傍晚显得格外宁静祥和,像是一幅水墨画。
吴根生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手里把玩着那块赢来的玉佩。玉佩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温润而细腻。他不知道,这片宁静祥和的土地,即将被战争的铁蹄践踏;他也不知道,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走到吴家庄村口时,管家吴福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额头上满是汗珠。
“少东家!你可算回来了!”吴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汗。
“怎么了吴叔?”吴根生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认识吴福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么着急。
“老爷在堂屋等你呢,脸色难看得很。”吴福压低声音说,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私塾的王先生今天下午派人送了字条来,说你……说你又没去上学。”
吴根生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今天确实逃学了——本来想着上午去学堂点个卯,下午就溜出来跟王虎比武,可谁知道一玩就玩到了现在,连学堂的门都没进。王先生肯定是等了他一上午,下午又等了一下午,实在等不到人,才派人送字条来的。
“完了完了……”吴根生喃喃自语,“我爹这次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赵大壮和李铁蛋也替他捏了一把汗。赵大壮说:“根生哥,要不你先去我家躲躲?等老爷气消了再回来。”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吴根生叹了口气,把玉佩塞进怀里,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硬着头皮,跟着吴福往吴家大院走去。脚步沉重,像是灌了铅。
吴家是吴家庄最大的宅院,青砖灰瓦,前后三进,在一片土坯房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气派。大门是朱漆的,门上挂着“吴府“的牌匾,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进了大门,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花草树木,还有一个小小的鱼池。正房、厢房、耳房,加起来有几十间,住着吴家一大家子人。
吴根生的父亲吴德昌是吴家庄最大的地主,有一百多亩好地,还在村口开了一家杂货铺,家境殷实,在十里八乡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吴德昌今年四十五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发起火来也是很吓人的。
吴根生走进大门,穿过前院,来到堂屋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推开门——
堂屋里,吴德昌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字条,桌上的茶碗里,茶水已经凉透了,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堂屋里的气氛很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听到开门声,吴德昌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精明温和的眼睛,此刻像刀子一样盯着吴根生,锐利而冰冷,仿佛要把他看穿。
“孽障!”吴德昌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里的残茶溅了出来,“你给我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