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的初秋,风已浸染上浅浅凉意,穿过多回环往复的潘家园街巷,卷起阶前零落的枯叶与浮尘。
整条街市鱼龙混杂,叫卖声、讨价声、争执辩驳此起彼伏,喧嚣终日不绝。唯独巷尾僻静一隅,静立着一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铺面。
沉郁古雅的阴沉木牌匾悬于门楣,烫金三字熠熠生辉——清宝阁。
周遭的店铺大多昏暗局促,杂物堆叠满目狼藉,清宝阁却截然相反,是整条潘家园最为敞亮洁净的所在。落地玻璃窗擦拭得纤尘不染,秋日天光倾泻而入,将一排排实木博古架映照得通透温润。室内陈设简淡疏朗,层层多宝格次第排布,古玉、旧瓷、珠串、老器井然陈列,件件品相绝佳,泛着柔和内敛的光华。地面一尘不染,边角亦不见半分芜杂,偌大一间铺子,静得几乎听不见一丝声响。
这便是郭棋棋祖父郭青山经营一生的铺子,亦是潘家园行内人心存忌惮,却又争相攀附的地方。
郭家乃是七代传承的鉴宝世家。
外人只知,清宝阁门庭若市,奇珍不绝。郭青山眼光卓绝,鉴物一生,从未有过半分差池,经他之手的古玩,动辄便是六位数、七位数的身价。数十年光阴,早已攒下殷实家底,京城之内房产铺面置办齐全,一世衣食无忧,安享富贵。
可富贵加身,他却从无半分张扬。
在郭棋棋的记忆里,祖父向来朴素自持。一身洗得泛白的素布长衫,三餐皆是粗茶淡饭,日子简朴得近乎清苦。其人性格孤绝疏冷,开店三十载,始终深居简出,日出启扉,日落便准时落锁闭店。同行宴饮应酬一概婉拒,不与人过从甚密,言语亦是寥寥。白日静坐柜台之后闭目调息,有人登门便出手鉴物,事毕收取酬资,送客闭门,不多赘一言。
街坊同行皆言,郭老爷子性情孤高,是隐于市井的世外高人。
唯有自幼伴在身侧的郭棋棋知晓,那并非清高,而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这份神秘,藏在无数细碎的日常之中。
清宝阁白日天光朗照,阳气充盈。可每至夜深闭店,祖父必会独自留在铺内,风雨寒暑,雷打不动,足足静守一个时辰方才归家。少时他曾夜半途经,隔着玻璃窗向内窥探,总看见一道孤寂背影立在博古架前,默然伫立,不知在凝望何物。
祖父更是严令禁止他触碰铺中任何一件古物。即便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玉佩、木珠、旧铜镜,亦不许指尖沾染。从小到大,他唯一可以触碰的,只有柜台上供客人试戴的新制珠串,其余旧藏,分毫不得靠近。
数次追问缘由,祖父只淡淡一语作答:“孩童阳气浅薄,扛不住老物身上的气。”
彼时他只当是老人守旧迷信,惜重祖传器物,并未深放在心上。
直到这一周,一场猝不及防的重病,击碎了三十年岁月的平静安稳。
祖父凌晨突发心梗,虽抢救及时保住性命,身体却骤然垮塌,住进重症观察室。医生再三叮嘱,老人元气耗损,心神大亏,万万不可劳神思虑,需长久静养。
推入病房之前,枯瘦冰凉的手掌紧紧攥住郭棋棋的手腕,力道重得惊人。浑浊苍老的眼眸牢牢望向他,一字一句,郑重托付。
“棋棋,往后,清宝阁便交由你来守。”
郭棋棋当场怔在原地。
清宝阁,那是祖父视若性命,守了一辈子的根基。从前连靠近博古架都要被他制止,如今竟要将整间铺子尽数交付于自己。
未待他回过神,祖父已然气力不济,阖上双目,声音虚弱疲惫:“不必你鉴宝营商,不必招揽客源。你只需守住此地,一物不可触碰,一器不可挪动,入夜按时关门,待到我出院便好。”
满腹疑云的郭棋棋,重重点头应下。
祖父住院的第二日,他正式接手了清宝阁。
真正独自守在此处,他才恍然发觉,在外人眼中流光溢彩的古玩铺,内里竟是另一番光景。
并非器物杂乱的破败,而是一种沉沉压在心底的诡谲与压抑。
往日有祖父坐镇,一身沉稳正气笼罩全屋,满屋古物皆温驯安然,光华柔和。可如今只剩他一人,一切悄然逆转。
白日尚且如常,偶有熟客登门询价求鉴,他便依祖父旧例婉言相告,老人养病,暂不接活,来客也都体谅离去。
可每当黄昏西沉,落日褪尽余晖,暮色漫涌而来,清宝阁的氛围便骤然一变。
明明屋宇宽敞开阔,却无端浸出阵阵阴寒。空调早已关闭,丝丝凉意依旧顺着脚踝缓缓往上攀爬。窗外潘家园夜市喧嚣鼎沸,人声遥遥传来,铺子里却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死寂沉沉,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不动。
他静坐柜台之后,浑身如坐针毡,目光不自觉扫过一排排博古架。
那些白日温润内敛、光华流转的古玩,此刻全然改换了模样。
角落里那面唐代菱花铜镜,白日镜面清亮如水,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白雾,镜中浮起朦胧虚影,映照而出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轮廓。中层格架上那方老和田玉蝉,往日玉质油润通透,而今玉色晦暗沉郁,边角萦绕一层灰败死气。还有靠墙而立的阴沉木摆件、民国老银锁、青铜古香炉……
件件珍宝褪去华光,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晦色。
旧日埋藏心底的种种疑惑,此刻如潮水翻涌。祖父深夜独守的背影,严苛不近人情的禁令,常年紧锁的心事,一幕幕在脑海之中盘旋。
他起身缓步走到博古架前,望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古物。随手拿起一枚祖父早年收藏的老玉佩,此物他见过无数次,市价不菲。
指尖触及的一瞬,刺骨寒意骤然穿透掌心。那不是玉石天然的微凉,而是如寒骨浸霜的阴冷,顺着经脉一路直抵心口,令他浑身猛地一颤。
恰在此时,手机震动,是医院护工发来消息,附带祖父清醒时特意留下的一段话。字迹由护工代为誊写,寥寥数语,却颠覆了他二十余年的认知。
【郭老先生嘱托:清宝阁所藏,无一凡物。
郭家七代传承,并非鉴宝牟利,实为镇邪、清煞、渡阴。
世间流转的煞器、怨物、附灵摆件,沾染血光,裹挟宿怨,引祸招灾,世人避之唯恐不及,无人敢收。
郭家世代居于潘家园,凭祖传清宝术,为世人挡灾,为阴物解怨,以一身阳气镇压世间邪祟。
外人所见的富贵,不过世人感念恩德的酬谢;眼前满目明亮,是郭家代代阳气强行维系的假象。
我一倒,阳气溃散,再镇压不住它们。
守住铺子,切莫让邪物流落世间,贻害众生。】
郭棋棋握着手机,指尖僵冷,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滞。
祖父从来不是寻常鉴宝匠人。清宝阁,也并非普通古玩商号。
他收纳的从来不是稀世珍宝,而是世间祸劫;他贮藏的从来不是金玉财富,而是四方阴邪。
那些登门之人,看似求鉴古玩,实则是被邪物缠身,万般无奈前来求取化解。祖父耗尽自身元气阳气,消解古物里的刻骨怨怼,镇压器物之中潜藏的凶煞,渡化无数执念,替世人消弭祸难。旁人感念恩情,重金相赠,便成了外人眼中艳羡不已的殷实家底。
他一生孤僻寡言,深夜独守铺院,不许晚辈触碰古物,从来不是爱惜藏品,而是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他怔怔望着满架静默伫立的旧藏。温润外壳之下,仿佛藏着无数蛰伏的眼眸,幽幽地,无声望向自己。
窗外夜色愈深,潘家园万家灯火依旧喧嚣璀璨。
可这间光鲜明亮的清宝阁,已然化作一座禁锢百邪的囚笼。
而他,便是此刻唯一的守笼之人。
深重的惶恐与千钧重担,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
祖父倒下,七代人的清宝之路,就这样,落在了郭棋棋的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