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周衡盯着韩柏,“你去了哪里?”
韩柏皱着眉头,盯着周衡看了两三秒,像是在等着对方的下半句话。
见周衡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才开口问道:“你说的昨天……是什么意思?”
沈砚原本正在纸上记录问询的过程,钢笔笔尖赫然顿住,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他抬头看了眼坐在桌子另一侧的男人,又低下头,把刚才那句话原样记在了记录本上。
周衡右手轻轻敲了敲桌子,身子向后靠在了椅子上,视线一直盯着韩柏的眼睛。
“三十二岁,灰港第二机械厂检修工,家住煤河街十四号,对吗?”
“对。”
“妻子许岚。”
“是。”
“结婚几年?”
“七年。”
工号。
所在班组。
家庭情况。
都答得没问题。
问到这里,韩柏怎么看都不像神志不清。
但唯独问到涉及到昨天的问题时,他的反应就显得十分异常。
雨比早上大了些,水不断拍在玻璃上。
“啧,不像是摔傻了啊,身上也没看到有外伤。”周衡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你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两个字。”韩柏挠了挠脖子,“但是这个词到底指的是什么?”
周衡:“今天之前的一天。”
韩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今天之前?”
周衡:“对。”
韩柏:“那不是前天吗?”
许岚抿了抿嘴,攥紧了手中的报案回执,尽管一夜未眠的她已经十分疲惫,但还是强撑着站起身:
“调查员先生,我先生他……他到底是怎么了……他昨天早上出门后就失踪了整整一天,厂里的人也没见过他。我在外面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他去哪了,还以为他出事了所以才报的案。直到刚刚,他自己回来了,可……。”
韩柏愣了一下。他先是看着许岚的眼睛里的血丝,又看了看她手里已经被攥皱的报案回执。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记混了?”
“前天我正常下班回家。今天我也好端端地在这里。”他停了一下,“中间哪来的一整天?”
许岚有些哽咽:“我没有!你昨天失踪了!整整一天一夜!我……我问他昨天去哪儿了的时候,他就是现在这个反应了。他是不是……是不是碰到什么异常了。”
周衡没有接她的话:“现在先不着急下定义。”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不一定和异常有关,头部撞击、药物、酒精、长时间缺觉、极端精神刺激,都有可能造成一段记忆缺失。局里每年接的报案,一大半最后都打包扔给了精神科或脑外科。
可韩柏没有酗酒和药物成瘾的记录,头上也没见明显外伤。家里和厂里最近也都没出过什么大事。至于没睡够……眼前这人虽然被问得明显有些不耐烦了,脑子却不像糊涂了的样子。
“韩柏,我换个问法。”周衡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空白纸,上面分别写上前天,昨天,今天三个词,转到了韩柏面前,“这三个词你都认识吗?”
“都认识。”韩柏照着顺序读了一遍。
周衡在昨天这个词下面划了两道横线,“这个,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刚才就在问你啊,昨天是什么?”
周衡没有解释,将纸翻了个面。
他在最右边写下“今天”,左边隔了一小段距离写“前天”,中间故意空出了一截,然后把笔递给韩柏。
“你把它放进去。”
韩柏看了五六秒。
他没有往空白处写字,犹豫着拿笔把中间那截空白连了起来。
韩柏:“昨天放进去?放哪儿?”
周衡伸手把纸拿了回来:“你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
“没有”
“前天之后就直接是今天?”
“不然呢?”韩柏理直气壮地回道,甚至开始带着一点不耐烦,“您到底想问些什么?”
“得,不问了。再问下去,今天都快让我们问成前天了。”
周衡站起身,摸了摸兜里的烟盒。
“沈砚,把刚才的东西顺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的,我去门口抽一根去。”
说完他便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韩柏一眼,“别紧张,没说你有问题,好好想想还有啥。”
临出门前,他从兜里摸出一只旧打火机,在手里弹开。
咔。
又合上。
楼道里很快又响了一声。
“知道了。”沈砚看着刚才整理的记录合上了笔盖,一只手的食指抵着鼻子下方,另一只手不断地搓动手中的钢笔。
昨天的去向没法回答,前天的记忆是正常的。
钢笔在他的指尖转了半圈,又停了下来。
前面绕来绕去,其实都是在问同一件事,韩柏昨天去了哪儿?
可如果韩柏坚持不知道昨天是什么……
沈砚探头看了一眼他。
那还问个屁。
只能从许岚的视角问问还有什么别的线索了。
沈砚想到这儿,放下了钢笔:“韩先生,麻烦您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想单独和许女士核实一下您失踪前的情况,省得两边的说法互相影响。”
韩柏皱了皱眉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许岚带着些恳求的眼神,还是起身回了卧室。
看着韩柏关上卧室的门后,沈砚压低了声音问道:“许女士,失踪那天早上,他从家里出去的时候有什么特殊吗?”
许岚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就和往常的早上一样,穿上衣服鞋子,带着包就出门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边挂着的帆布工作包:“我每天早上都给他装好午饭放在包里,这样他带上包就能出门了。他平时七点多就得出门。我们本来都说好了,下个月就搬到厂子那边去,这样他能少走大半个钟头……”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随口确认了一句:“昨天早上也是您装的?”
许岚:“是啊。”
沈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才问:“他今天回来以后吃过东西吗?”
许岚:“没有,他回来以后我光顾着问他去哪儿了,哪还有心思做饭。”
昨天早晨装进去的饭,韩柏今天回来时已经吃完了。许岚又说,他回来以后什么都没吃。
“方便……?”沈砚指了下帆布包。
许岚:“您拿就是,没事的。”
帆布包已经用了不少年,边角磨得发白,几处缝线也起了毛。沈砚捏着包底看了一圈,没有发现破口,也没看到什么明显的新污渍。
包里东西不多,一个铝饭盒,一张折起来的房屋押金票据,一双布包着的筷子,一个小水壶,一副旧工作手套,还有巴掌大的铁皮工具盒。
沈砚将里面的物件一一取出摆在了桌子上。
饭盒是铝制的,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掀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只在底部沾着几粒干掉的米饭,盒子的角落里还留有一点红褐色的酱汁。
许岚:“我昨天早上给他装的烧豆腐和青椒肉丝,还有米饭。”
空饭盒本身说明不了什么。
沈砚正准备把盒盖扣回去,动作却停了一下。
他朝卧室提高了些声音:“韩先生,这包里的盒饭是您吃的吧?”
“是啊。”韩柏在房间里回应道。
“还记得里面有什么吗?”
“青椒肉丝和烧豆腐啊,您问这个干什么?”
“什么时候吃的?”
“前天中午。”
许岚面色猛地变了,扶着桌子的双手有点颤抖,压低声音对沈砚说:“这饭是前天晚上才做的,昨天早上我才给他装进饭盒里。”
“您确定吗?”沈砚坐直了身子。
“我做的饭,我很确定。调查员先生,我丈夫他……”
门口传来几下敲门声。
周衡:“麻烦开个门。”
沈砚起身开门,对周衡说道:“老周,可能不是记忆缺失。”
周衡:“一根烟的功夫就有发现了?成,进去说。”
两人重新回到桌旁坐下。
沈砚把饭盒推到桌子中间:“许女士说,这份饭是昨天早上装进饭盒的。韩柏带着饭盒出去,回来时饭已经没了。他记得自己吃过,菜都能说对。”
周衡:“然后?”
沈砚:“他说他前天中午吃的。”
周衡看了眼许岚。
许岚立刻说道:“可是这菜是前天晚上才做的。”
周衡:“记混时间了?”
“也有可能。”沈砚摇了摇头,“还没往下问,就是这条记忆本身对不上。”
周衡看了一眼沈砚:“那就别猜,直接问。”
韩柏重新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不耐烦比刚才更明显。他站在门口,直到许岚朝他招了招手,才皱着眉重新坐下。
周衡指了指桌上的饭盒:“再问三个问题,问完就不折腾你了。第一个,饭是先做出来,还是先吃?”
韩柏看周衡的眼神像在看个傻子:“当然是先做啊,不然呢?”
周衡:“青椒肉丝和烧豆腐,这顿许岚是什么时候做的?”
韩柏:“前天晚上啊。”
周衡:“那她早上给你带的这顿剩饭,你是什么时候吃的?”
韩柏更是觉得莫名其妙,理所当然地回道:“前天中午啊,您到底想问什么?”
周衡没有马上接话,沈砚的笔也停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细碎的虫鸣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衡一字一句地问:“前天中午,在前天晚上的前面还是后面?”
“当然在前面。”韩柏没好气地回应。
“那她前天晚上才做的菜,你前天中午怎么吃?”
韩柏突然有些愣住了。
他盯着饭盒看了许久,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她是不是记错了。”
“我没记错!”许岚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那两道就是前天晚上剩下的,我早上热过以后才给你装进去的!”
韩柏皱着眉。
沈砚看着他。
韩柏没有躲开他们的目光,也不像是在硬撑,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真的不明白。
仿佛出问题的,是这屋里另外的三个人。
周衡敲了敲沈砚面前的记录本:“先别记判断,只记事实。”
沈砚在本子上继续记录。
前天晚上,许岚做好青椒肉丝和烧豆腐。
失踪当天早晨,许岚将饭菜装入饭盒中,韩柏带着饭盒离家。
韩柏确认自己吃过这份饭菜。
韩柏自述:前天中午食用该饭菜。
周衡看着沈砚写到这,继续问道:“许女士,他今天回来以后吃过饭吗?”
许岚:“没有,他回来以后没吃过东西。”
周衡指了指这页记录上的第三条:“那至少能确认一件事,这顿饭是在他带着包离开以后、今天回家以前吃掉的。”
沈砚在下面补了一行批注,标上了重点:饭菜食用时间:失踪期间。
既然有了新发现,那三个问题的事儿自然也就作废了。不过周衡也没继续纠缠饭盒的事,又换了几个方向继续问下去。
韩柏从家里出门以后走的哪条路,身上的工作包有没有离过手,工具盒里的东西有没有少,回来前最后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有些问题韩柏答得很快,有些想了半天也只能摇头。可一旦问到具体时间,话题又会绕回那个已经问过无数次的死结。
“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叫昨天,你们为什么一直在纠结这个词。”
沈砚也重新检查了一遍桌上的手套和工具盒。手套磨损得厉害,指腹和虎口位置沾着常年累积的洗不干净的黑色油迹;工具盒里是几把用了很久的扳手、螺丝刀和零散的小件。韩柏自己也说不清有没有少东西。
又问了十来分钟,记录纸多了半页,可关于韩柏那一天去了哪里仍旧是空白。
周衡靠回椅背,拿手揉了揉眉心:“先停一下吧。”
沈砚嗯了一声,将记录翻回了第一页,打算重新梳理一下现有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思路。
他的视线一行一行往下。
否认失踪……无法理解“昨天”的概念……未见明显外伤,无酗酒或药物滥用历史……韩柏确认吃过这份饭菜……饭菜实际食用时间:失踪期间。
沈砚的视线停在了最后这行批注上。看了两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韩柏只是说自己吃过这顿饭,许岚说饭是失踪那天早晨装进去的……
可这和饭菜实际食用时间在失踪期间有什么必然关系?
他下意识地想把这一行批注划掉,钢笔笔尖落在失踪期间四个字上的一瞬,他突然停住了。
等等。
饭是许岚早上亲手装进去的。
韩柏带着包离开。
今天回到家之后没有吃过东西,饭盒却已经空了。
那还能是什么时候吃的?
他低头看了看笔尖,又重新看向那行自己之前记下的信息。
没问题,这条判断是对的。
沈砚却没有马上把笔挪开。
刚才那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他重新读到这里的第一眼,就觉得应该划掉这行批注。
好像饭是在失踪期间吃掉的这句话,本来就不该存在。
沈砚把钢笔慢慢地放到了桌子上。
他没有去改那条记录。
如果记录没错,那刚才错的就是……他?
下一秒,视野里忽然闪过一阵细碎的黑白噪点。
沈砚下意识眨了眨眼睛,两行陌生的文字浮在了他的眼前。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种文字,可他却能看懂。
【人格一致性确认】
【存续协议重新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