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一辆电车驶过路口,车轮碾过轨道,咣当响了几声,很快又恢复了安静。楼下几家店已经关了门,只剩拐角那家小杂货铺还亮着灯。
沈砚拧开门锁,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听见门里传来几声细细的猫叫。
小猫蹲在玄关边上,小圆脸配着一双黄绿色的大眼睛,鼻尖粉嫩,正仰头看着他。
“喵~”
又叫了一声。
“呦呦,我回来了。”
沈砚弯腰换鞋。
呦呦仰头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便往客厅跑去。
到了猫抓板前,前半身压低,屁股高高翘起,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随后便抬起两只前爪,对着猫抓板就是一通猛挠。
沈砚鞋还没换,先跑过去一把把它捞了起来。
“过来吧你。”
呦呦四只爪子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抗议,沈砚的脸就埋进了它的肚子。
他狠狠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毛茸茸的,埋进去蹭几下,一天的疲惫就缓解了许多。
“见了鬼的,今天差点把你哥脑子都查出问题了。”
呦呦显然对他的遭遇毫无兴趣,两只前爪一个劲抵着他的脸往外推。
沈砚又硬吸了一口,这才把它放下。
刚落地,呦呦立刻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溜烟就窜到墙边的饭盆旁,坐下,回头。
盯着他。
“喵~~”
沈砚和它对视了两秒。
“知道了知道了。”
他把包脱下随手扔到沙发上,走过去打开柜子。
“感觉你也就在我刚到家的时候,能例行公事勉强跟我贴一下,平常见了我就跑。”
呦呦翘着尾巴,尾尖绕了个小弯,轻轻左右扫了一下,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刚才抱你的时候怎么不这么乖?”
依旧没有回应。
沈砚抓了两把猫粮放进饭盆。
呦呦这回连看都懒得看他了,低头嘎吱嘎吱嚼了起来。
“真行啊你。”
晚上在局里已经随便对付过一口。这一天问询、写记录、写报告的,右手是真快写废了。洗澡时热水一冲,手腕深处的酸胀就猛地反扑上来。
明天还要早起。
沈砚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换了件宽松的衣服,直接往床上一瘫。
“累死了。”
他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又收拢。
明天要去东渠路看那几处废弃检修口。
这倒算一个好消息,至少是跑现场,不用像今天这样从头记到尾。
要是再写这么多字,他觉得自己工作没多久就能先申请一份工伤了。
至于韩柏的鞋底……
明天到了地方再查呗。
沈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几分钟后,他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房间刚暗下来没多久,门外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下一秒,床垫往下一沉。
呦呦熟门熟路地跳了上来,踩着他的腿一路往里走,最后在床的另一侧趴下,尾巴往身前一圈,理直气壮地占去了小半张床。
沈砚侧过脸看了它一眼。
他悄咪咪地抬起手。
手还没碰到毛,呦呦耳朵先动了一下,紧接着整只猫弹了起来,警惕地盯着他。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一人一猫对视。
几秒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得,你是小祖宗,吃完就不认人。”
呦呦重新趴下。
装作无事发生。
沈砚闭上眼。
屋里静得没有别的声响,只听得见呦呦窸窣的舔毛声。
白天那几行字又不受控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存续协议。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下午那次“判断偏差”又是怎么回事?
沈砚等了一会儿。
视野里什么都没有。
没再出现黑白噪点,也没有新的文字。
又是十几秒过去了。
还是没有。
“……”
沈砚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吧。
别想着想着又冒出来点别的什么幺蛾子。
他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呼吸便慢慢平稳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砚先被呦呦叫醒了。
“喵~”
沈砚没动。
“喵~~”
还是没动。
第三声直接到了耳朵边上。
沈砚皱着眉睁开眼,呦呦蹲在枕头边,一张圆脸凑到自己脸旁,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这才几点……”
他伸手摸到床头的闹钟。
然后坐起来。
“……啧。”
闹钟已经响过一次了。
怪不得小家伙要过来叫人。
沈砚揉着头发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又在呦呦一路催促下给它添了粮换了水。
等他背上包准备出门,小家伙已经蹲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沈砚冲它摆了摆手。
“走咯,给你挣猫粮钱去了。”
门一关,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
东渠路这个点已经热闹起来了。
沿街铺子的卷帘门开了大半,送货的板车贴着路边慢慢往前挪。电车从路口驶过,车铃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几个早餐摊挤在街角,蒸笼一掀就是一团白汽。卖包子的、卖煎饼的、卖汤面的各喊各的,谁也没耽误谁做生意。
沈砚找到周衡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家面摊外面吃早饭。
旁边还蹲着个梁策。
准确来说,是端着自己的素面,企图从周衡碗里捞点有味的配菜。
“咱们又不是没有餐补,你自己买去。”周衡把他伸过来的筷子敲开,“别老盯着我的。”
梁策也不恼,又绕了个方向伸过去。
“那不是最近手头紧嘛,前几天在二手市场淘了个好东西。”
周衡一听这个开头,脸就垮了。
梁策已经兴致勃勃说了下去:“莱曼牌的留声机,老型号,胡桃木箱子,铜喇叭保存得那叫一个漂亮。我跟你说,现在想找这个成色的都难!”
“这个礼拜你念叨多少遍了?”
“你不懂这个。”
沈砚坐在旁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咽下去,随口问了一句:“二手市场淘来的,还能用吗?”
梁策立刻转过脸来。
“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搭,仿佛沈砚刚才质疑的不是留声机,而是他本人。
“等这个案子结束,都得跟我回去听听,省得你们一个个没见识。那可是莱曼的老机子,光那个转盘……”
周衡头也没抬:“你先把唱片买回来再吹。”
梁策噎了一下。
沈砚疑惑地抬眼看他:“没唱片?”
“已经买了。”梁策硬撑,“在路上。”
“唱片还没到?那怎么知道能不能用的?”
“好东西不得慢慢配嘛……”
周衡夹起碗里最后一块肉,特意在梁策面前晃了一下,塞进自己嘴里。
“那你就慢慢饿着配。”
梁策盯着他嚼了两下,骂了句小气。
沈砚低头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东渠路上人越来越多。赶工的工人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端着搪瓷缸边走边喝豆浆,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一路追着电车跑。昨晚的雨还没完全干,路边石缝里积着浅浅的水,车轮压过去,溅起一片碎亮的水花。
“几位,久等了!”
有人从街对面喊了一声。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拎着皮质工具包快步跑过来,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应该是一路赶过来的,停下以后先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路上电车堵了一段。”
周衡抬手看了眼表:“没事,我们也刚吃完。”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掉,起身拍了拍衣服。
“人齐了就走吧。”
等沈砚和梁策也站起来,周衡朝来人抬了抬下巴。
“介绍一下,这位是市政管网的陈工。东渠路这一片的旧排水系统他比我们熟,今天带我们看看几个检修口和大致的管道情况。”
陈工推了推眼镜:“叫我小陈就行。”
梁策已经把桌上的采样箱提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陈,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全指望你了。”
“你这话说得我压力超大。”
“习惯就好,我们科每个人压力都大。”
周衡在后面踢了他鞋跟一下。
“走你的。”
第一处检查井就在路边绿化带旁。
陈工走过去蹲下。
“这一段就是老管网。十七年前新线通了以后,下面就不用了,几个检查井当时都做了封闭处理。”
梁策已经戴上手套,在旁边蹲了下来。
井盖边缘能看到几处焊死的痕迹,早已经和铁锈混在了一起。他拿小刷子扫了扫,又沿着井圈看了一遍,最后拿手里的工具碰了碰其中一个固定点。
“这个没开过。”
陈工点头:“这几年巡查也就是看看外观,真要重新打开,得先把焊点切开。”
梁策没说什么,又顺着井圈摸了一遍。
这种封死了十几年的旧井,只要重新动过,很难一点新痕迹都不留下。
至少眼前这个没什么异样。
沈砚也在旁边蹲了下来,照着他刚才看的位置一点点找。
井盖边上有几道浅痕,他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自行车脚撑留下的;另一侧的泥比较新,大概是昨晚下雨以后被鞋底带过来的。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梁策侧头问:“看出东西没有?”
“没有。”
“那就对了。”
沈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梁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我要是看半天没找到,你蹲三分钟就找到线索,那我这几年不是白干了?”
周衡在后面笑了一声。
“少贫,后面还有几个。”
几个人又把剩下的检查井挨个看了一遍。
有的井盖已经和井圈锈在一起,有的边缘后来重新铺过路,半圈都被压进了水泥里。四个口全部看下来,都没找到近期开启过的痕迹。
梁策站在路边,把手套上的灰拍了拍。
“最浅也有十二三米深,入口还封成这样。韩柏要真能从这儿钻进去再自己钻出来,我建议他也别在机械厂干了。”
周衡抬眼:“嗯?”
“去马戏团啊。”
“你少废话,专心点找东西。”
“找着呢。”梁策把刷子收回箱子里,“找东西又不靠嘴找。”
沈砚又看了眼脚下的井盖。
四个检查井都不像被打开过,可韩柏鞋底那层东西,又确实能和这片地下老管网的用材对得上。
那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沾上的?
周衡合上记录册,看向陈工。
“除了这几个井,还有别的入口吗?”
陈工想了想。
“现在在用的没有,不过这套老管网最早不是单独修的。”
“什么意思?”
“以前沿线还有几个泵房和维护间,有些建筑后来拆了废弃了,有些改作别的用途。”
梁策刚把手套摘下一半,又停住了。
“有地下通道?”
陈工点点头。
“老图纸上有。”
“图纸在哪儿?”
“市政档案室那儿应该留有底图存档。”
梁策把刚摘下来的手套又戴了回去。
“得,这下好了,又得在外头解决午饭。”
他说着摸了摸口袋,一脸肉痛。
几个检修口都看过以后,梁策拎着采样箱又沿东渠路走了一段。
旧电车轨道从路中央穿过去,轨道两侧的路面是近几年重新铺过的,和那些已经停用十几年的地下管道看不出什么联系。
他一路走得不快,目光大多落在路面和轨道边缘。
走到一处轨道转弯的位置,梁策忽然停了下来。
“等会儿。”
他蹲下身,用刷子拨开路边的一小撮泥。那地方刚好在路面和轨道基座交界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昨晚雨水冲下来的脏东西。
梁策夹了一点放进样品纸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周衡站在旁边:“有东西?”
“看着像。”
梁策从箱子里翻出昨天留下的比对样本,来回看了几眼。
颜色对得上,里面那些细小的红砖颗粒也差不多。真要落到报告上还得等比对结果,不过他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韩柏鞋底那层东西,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
沈砚也蹲下来。
灰黑色的沉积里夹着很细的红砖颗粒,偶尔还能看见一点发白的碎屑。
陈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皱起眉。
“这边路面翻修过,用的水泥,按理说不该有这些东西。”
周衡问梁策:“哪来的?”
梁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拿镊子拨了拨那点灰。
“你要问我,我只能说底下自己爬上来的。”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把样本装进袋子里。
“别乱记嗷,这句不进报告。这话得带木牌的讲才算数。”
沈砚本来已经拿起笔,听见后又把笔尖挪开了。
“晚了老梁,我已经记了。”
“去去去,记脑子里不算。”
梁策把样本袋塞回箱子,又沿着轨道往前找。周衡和陈工去了几步外看另一处接缝,沈砚则留在原地替梁策提着采样箱。
街上已经比他们刚来时热闹了不少。
卖早点的摊子正在收蒸笼,路边报摊前站着几个人翻看当天的报纸。一辆送货的马车从轨道旁慢慢过去,车夫为了驱赶横穿马路的小孩,扯着嗓子骂了两句。
沈砚的视线跟着那辆马车移过去,忽然停了一下。
街对面有个穿灰外套的男人,他刚才好像见过。
沈砚回忆了一下。
第一次是在前面那个茶摊旁边。那时候男人手里端着杯茶,离他们查第二个检修口的地方不远。
现在距离刚才的茶摊已经几十米开外了,他又站到了报摊前晃悠。
手里连份报纸都没有。
沈砚没有再盯着他看,提着采样箱缓步走到周衡旁边。
“老周。”
“嗯?”
“街对面那个灰外套。”
周衡还在听陈工讲地下管线的情况,连头都没转。
“嗯。”
“看咱们应该有一阵了。”
“知道。”
沈砚忍不住侧过脸。
“那你不说?”
周衡这才看了他一眼。
“等你什么时候发现呢。不错,比我预期的要快一些。”
说完,他转头冲梁策喊了一声。
“老梁,继续找!”
“找着呢!”
周衡又看向沈砚。
“跟我走。”
“去哪?”
“买包烟。”
沈砚明白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梁策,跟着周衡往街对面走。
灰外套最开始也没什么反应,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转身继续往前。
周衡和沈砚穿过马路后,那人用余光瞥了两人一眼,脚下的步频变了。
周衡的步子也跟着提了起来。
男人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撒腿就跑。
“调查局办案,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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