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鞋底的灰

  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一辆电车驶过路口,车轮碾过轨道,咣当响了几声,很快又恢复了安静。楼下几家店已经关了门,只剩拐角那家小杂货铺还亮着灯。

  沈砚拧开门锁,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听见门里传来几声细细的猫叫。

  小猫蹲在玄关边上,小圆脸配着一双黄绿色的大眼睛,鼻尖粉嫩,正仰头看着他。

  “喵~”

  又叫了一声。

  “呦呦,我回来了。”

  沈砚弯腰换鞋。

  呦呦仰头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便往客厅跑去。

  到了猫抓板前,前半身压低,屁股高高翘起,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随后便抬起两只前爪,对着猫抓板就是一通猛挠。

  沈砚鞋还没换,先跑过去一把把它捞了起来。

  “过来吧你。”

  呦呦四只爪子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抗议,沈砚的脸就埋进了它的肚子。

  他狠狠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毛茸茸的,埋进去蹭几下,一天的疲惫就缓解了许多。

  “见了鬼的,今天差点把你哥脑子都查出问题了。”

  呦呦显然对他的遭遇毫无兴趣,两只前爪一个劲抵着他的脸往外推。

  沈砚又硬吸了一口,这才把它放下。

  刚落地,呦呦立刻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溜烟就窜到墙边的饭盆旁,坐下,回头。

  盯着他。

  “喵~~”

  沈砚和它对视了两秒。

  “知道了知道了。”

  他把包脱下随手扔到沙发上,走过去打开柜子。

  “感觉你也就在我刚到家的时候,能例行公事勉强跟我贴一下,平常见了我就跑。”

  呦呦翘着尾巴,尾尖绕了个小弯,轻轻左右扫了一下,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刚才抱你的时候怎么不这么乖?”

  依旧没有回应。

  沈砚抓了两把猫粮放进饭盆。

  呦呦这回连看都懒得看他了,低头嘎吱嘎吱嚼了起来。

  “真行啊你。”

  晚上在局里已经随便对付过一口。这一天问询、写记录、写报告的,右手是真快写废了。洗澡时热水一冲,手腕深处的酸胀就猛地反扑上来。

  明天还要早起。

  沈砚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换了件宽松的衣服,直接往床上一瘫。

  “累死了。”

  他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又收拢。

  明天要去东渠路看那几处废弃检修口。

  这倒算一个好消息,至少是跑现场,不用像今天这样从头记到尾。

  要是再写这么多字,他觉得自己工作没多久就能先申请一份工伤了。

  至于韩柏的鞋底……

  明天到了地方再查呗。

  沈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几分钟后,他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房间刚暗下来没多久,门外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下一秒,床垫往下一沉。

  呦呦熟门熟路地跳了上来,踩着他的腿一路往里走,最后在床的另一侧趴下,尾巴往身前一圈,理直气壮地占去了小半张床。

  沈砚侧过脸看了它一眼。

  他悄咪咪地抬起手。

  手还没碰到毛,呦呦耳朵先动了一下,紧接着整只猫弹了起来,警惕地盯着他。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一人一猫对视。

  几秒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得,你是小祖宗,吃完就不认人。”

  呦呦重新趴下。

  装作无事发生。

  沈砚闭上眼。

  屋里静得没有别的声响,只听得见呦呦窸窣的舔毛声。

  白天那几行字又不受控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存续协议。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下午那次“判断偏差”又是怎么回事?

  沈砚等了一会儿。

  视野里什么都没有。

  没再出现黑白噪点,也没有新的文字。

  又是十几秒过去了。

  还是没有。

  “……”

  沈砚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吧。

  别想着想着又冒出来点别的什么幺蛾子。

  他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呼吸便慢慢平稳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砚先被呦呦叫醒了。

  “喵~”

  沈砚没动。

  “喵~~”

  还是没动。

  第三声直接到了耳朵边上。

  沈砚皱着眉睁开眼,呦呦蹲在枕头边,一张圆脸凑到自己脸旁,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这才几点……”

  他伸手摸到床头的闹钟。

  然后坐起来。

  “……啧。”

  闹钟已经响过一次了。

  怪不得小家伙要过来叫人。

  沈砚揉着头发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又在呦呦一路催促下给它添了粮换了水。

  等他背上包准备出门,小家伙已经蹲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沈砚冲它摆了摆手。

  “走咯,给你挣猫粮钱去了。”

  门一关,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

  东渠路这个点已经热闹起来了。

  沿街铺子的卷帘门开了大半,送货的板车贴着路边慢慢往前挪。电车从路口驶过,车铃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几个早餐摊挤在街角,蒸笼一掀就是一团白汽。卖包子的、卖煎饼的、卖汤面的各喊各的,谁也没耽误谁做生意。

  沈砚找到周衡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家面摊外面吃早饭。

  旁边还蹲着个梁策。

  准确来说,是端着自己的素面,企图从周衡碗里捞点有味的配菜。

  “咱们又不是没有餐补,你自己买去。”周衡把他伸过来的筷子敲开,“别老盯着我的。”

  梁策也不恼,又绕了个方向伸过去。

  “那不是最近手头紧嘛,前几天在二手市场淘了个好东西。”

  周衡一听这个开头,脸就垮了。

  梁策已经兴致勃勃说了下去:“莱曼牌的留声机,老型号,胡桃木箱子,铜喇叭保存得那叫一个漂亮。我跟你说,现在想找这个成色的都难!”

  “这个礼拜你念叨多少遍了?”

  “你不懂这个。”

  沈砚坐在旁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咽下去,随口问了一句:“二手市场淘来的,还能用吗?”

  梁策立刻转过脸来。

  “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搭,仿佛沈砚刚才质疑的不是留声机,而是他本人。

  “等这个案子结束,都得跟我回去听听,省得你们一个个没见识。那可是莱曼的老机子,光那个转盘……”

  周衡头也没抬:“你先把唱片买回来再吹。”

  梁策噎了一下。

  沈砚疑惑地抬眼看他:“没唱片?”

  “已经买了。”梁策硬撑,“在路上。”

  “唱片还没到?那怎么知道能不能用的?”

  “好东西不得慢慢配嘛……”

  周衡夹起碗里最后一块肉,特意在梁策面前晃了一下,塞进自己嘴里。

  “那你就慢慢饿着配。”

  梁策盯着他嚼了两下,骂了句小气。

  沈砚低头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东渠路上人越来越多。赶工的工人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端着搪瓷缸边走边喝豆浆,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一路追着电车跑。昨晚的雨还没完全干,路边石缝里积着浅浅的水,车轮压过去,溅起一片碎亮的水花。

  “几位,久等了!”

  有人从街对面喊了一声。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拎着皮质工具包快步跑过来,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应该是一路赶过来的,停下以后先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路上电车堵了一段。”

  周衡抬手看了眼表:“没事,我们也刚吃完。”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掉,起身拍了拍衣服。

  “人齐了就走吧。”

  等沈砚和梁策也站起来,周衡朝来人抬了抬下巴。

  “介绍一下,这位是市政管网的陈工。东渠路这一片的旧排水系统他比我们熟,今天带我们看看几个检修口和大致的管道情况。”

  陈工推了推眼镜:“叫我小陈就行。”

  梁策已经把桌上的采样箱提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陈,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全指望你了。”

  “你这话说得我压力超大。”

  “习惯就好,我们科每个人压力都大。”

  周衡在后面踢了他鞋跟一下。

  “走你的。”

  第一处检查井就在路边绿化带旁。

  陈工走过去蹲下。

  “这一段就是老管网。十七年前新线通了以后,下面就不用了,几个检查井当时都做了封闭处理。”

  梁策已经戴上手套,在旁边蹲了下来。

  井盖边缘能看到几处焊死的痕迹,早已经和铁锈混在了一起。他拿小刷子扫了扫,又沿着井圈看了一遍,最后拿手里的工具碰了碰其中一个固定点。

  “这个没开过。”

  陈工点头:“这几年巡查也就是看看外观,真要重新打开,得先把焊点切开。”

  梁策没说什么,又顺着井圈摸了一遍。

  这种封死了十几年的旧井,只要重新动过,很难一点新痕迹都不留下。

  至少眼前这个没什么异样。

  沈砚也在旁边蹲了下来,照着他刚才看的位置一点点找。

  井盖边上有几道浅痕,他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自行车脚撑留下的;另一侧的泥比较新,大概是昨晚下雨以后被鞋底带过来的。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梁策侧头问:“看出东西没有?”

  “没有。”

  “那就对了。”

  沈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梁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我要是看半天没找到,你蹲三分钟就找到线索,那我这几年不是白干了?”

  周衡在后面笑了一声。

  “少贫,后面还有几个。”

  几个人又把剩下的检查井挨个看了一遍。

  有的井盖已经和井圈锈在一起,有的边缘后来重新铺过路,半圈都被压进了水泥里。四个口全部看下来,都没找到近期开启过的痕迹。

  梁策站在路边,把手套上的灰拍了拍。

  “最浅也有十二三米深,入口还封成这样。韩柏要真能从这儿钻进去再自己钻出来,我建议他也别在机械厂干了。”

  周衡抬眼:“嗯?”

  “去马戏团啊。”

  “你少废话,专心点找东西。”

  “找着呢。”梁策把刷子收回箱子里,“找东西又不靠嘴找。”

  沈砚又看了眼脚下的井盖。

  四个检查井都不像被打开过,可韩柏鞋底那层东西,又确实能和这片地下老管网的用材对得上。

  那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沾上的?

  周衡合上记录册,看向陈工。

  “除了这几个井,还有别的入口吗?”

  陈工想了想。

  “现在在用的没有,不过这套老管网最早不是单独修的。”

  “什么意思?”

  “以前沿线还有几个泵房和维护间,有些建筑后来拆了废弃了,有些改作别的用途。”

  梁策刚把手套摘下一半,又停住了。

  “有地下通道?”

  陈工点点头。

  “老图纸上有。”

  “图纸在哪儿?”

  “市政档案室那儿应该留有底图存档。”

  梁策把刚摘下来的手套又戴了回去。

  “得,这下好了,又得在外头解决午饭。”

  他说着摸了摸口袋,一脸肉痛。

  几个检修口都看过以后,梁策拎着采样箱又沿东渠路走了一段。

  旧电车轨道从路中央穿过去,轨道两侧的路面是近几年重新铺过的,和那些已经停用十几年的地下管道看不出什么联系。

  他一路走得不快,目光大多落在路面和轨道边缘。

  走到一处轨道转弯的位置,梁策忽然停了下来。

  “等会儿。”

  他蹲下身,用刷子拨开路边的一小撮泥。那地方刚好在路面和轨道基座交界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昨晚雨水冲下来的脏东西。

  梁策夹了一点放进样品纸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周衡站在旁边:“有东西?”

  “看着像。”

  梁策从箱子里翻出昨天留下的比对样本,来回看了几眼。

  颜色对得上,里面那些细小的红砖颗粒也差不多。真要落到报告上还得等比对结果,不过他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韩柏鞋底那层东西,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

  沈砚也蹲下来。

  灰黑色的沉积里夹着很细的红砖颗粒,偶尔还能看见一点发白的碎屑。

  陈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皱起眉。

  “这边路面翻修过,用的水泥,按理说不该有这些东西。”

  周衡问梁策:“哪来的?”

  梁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拿镊子拨了拨那点灰。

  “你要问我,我只能说底下自己爬上来的。”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把样本装进袋子里。

  “别乱记嗷,这句不进报告。这话得带木牌的讲才算数。”

  沈砚本来已经拿起笔,听见后又把笔尖挪开了。

  “晚了老梁,我已经记了。”

  “去去去,记脑子里不算。”

  梁策把样本袋塞回箱子,又沿着轨道往前找。周衡和陈工去了几步外看另一处接缝,沈砚则留在原地替梁策提着采样箱。

  街上已经比他们刚来时热闹了不少。

  卖早点的摊子正在收蒸笼,路边报摊前站着几个人翻看当天的报纸。一辆送货的马车从轨道旁慢慢过去,车夫为了驱赶横穿马路的小孩,扯着嗓子骂了两句。

  沈砚的视线跟着那辆马车移过去,忽然停了一下。

  街对面有个穿灰外套的男人,他刚才好像见过。

  沈砚回忆了一下。

  第一次是在前面那个茶摊旁边。那时候男人手里端着杯茶,离他们查第二个检修口的地方不远。

  现在距离刚才的茶摊已经几十米开外了,他又站到了报摊前晃悠。

  手里连份报纸都没有。

  沈砚没有再盯着他看,提着采样箱缓步走到周衡旁边。

  “老周。”

  “嗯?”

  “街对面那个灰外套。”

  周衡还在听陈工讲地下管线的情况,连头都没转。

  “嗯。”

  “看咱们应该有一阵了。”

  “知道。”

  沈砚忍不住侧过脸。

  “那你不说?”

  周衡这才看了他一眼。

  “等你什么时候发现呢。不错,比我预期的要快一些。”

  说完,他转头冲梁策喊了一声。

  “老梁,继续找!”

  “找着呢!”

  周衡又看向沈砚。

  “跟我走。”

  “去哪?”

  “买包烟。”

  沈砚明白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梁策,跟着周衡往街对面走。

  灰外套最开始也没什么反应,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转身继续往前。

  周衡和沈砚穿过马路后,那人用余光瞥了两人一眼,脚下的步频变了。

  周衡的步子也跟着提了起来。

  男人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撒腿就跑。

  “调查局办案,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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