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老虎赖在这座小城不肯走。
正午过后的阳光依旧灼人,香樟与梧桐层层叠叠的树冠罩住整栋实验中学的教学楼,投下大块斑驳的阴影。下课铃尖锐地炸开,一瞬间走廊就被人声填满。成群的学生趴在栏杆上吹风,互相打闹,吵着要去小卖部抢冰汽水,塑料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知柚靠在二班教室后门边上,手里捏着刚收齐的物理作业本。
高二文理分科结束刚好一个月。重新打乱分班之后,很多相处一年的旧同学被分到别的楼层,身边大半都是陌生面孔。她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二十,性格算不上内向怯懦,只是很难快速融入吵吵闹闹的集体。热闹永远是别人的,多数时候,她都站在人群的边缘。
“知柚,拜托帮个忙。”后座的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一班的物理课代表脚崴了,没法过来拿,你帮把这摞作业送过去好不好?”
“可以。”
许知柚伸手抱起厚厚的一叠作业本,纸页的边缘棱角硌得小臂微微发疼。理科实验一班在走廊的尽头,全年级公认的尖子班。别的班级课间吵得沸反盈天,唯独一班,永远安安静静,大部分人埋着头和习题较劲。
走到一班门口,课间的喧闹从门缝飘出来。许知柚轻轻敲了敲门框。
教室里零零散散有几个人起身走动。她抬眼往教室里望,视线一排排扫过课桌。
然后看见了江屹。
少年坐在靠窗第三排。窗户大开,热风卷进来,吹得摊在桌面上的数学卷子边角来回翻飞。他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无意识转着黑色中性笔,目光落在窗外繁茂的梧桐树上,仿佛隔绝了教室里所有的喧嚣。
侧脸轮廓清瘦干净,少年人浅浅的冷白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校服。周遭的嬉笑打闹好像和他无关,他那块座位,像单独隔出了一片安静的小世界。
“同学,物理作业送过来了。”许知柚开口。
前排的课代表连忙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过来接本子。作业本摞得太高,两手没有抓稳,两本练习册“啪嗒”滑出去,一路滚,最后停在江屹的脚边。
江屹低头,弯腰伸手把本子捡起来。
他抬起头的瞬间,视线直直撞上许知柚的眼睛。
空气顿了半秒。
“谢谢。”许知柚先回过神,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
他的嗓音偏低,没有少年常见的那种张扬清亮,淡淡的,很平静。递本子过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碰到了许知柚的指尖,两个人几乎同时微微一缩。
许知柚飞快收回手,把剩余的作业本全部交到课代表手里,转身快步离开一班门口。
走回二班的短短一段路,心脏毫无来由地跳得有些乱。
她早就在年级红榜上见过“江屹”这两个字。每一次大考,理科排行榜前五永远有他的名字,红色榜单贴在公告栏,来来往往所有人都看得见。只是分科之前,他们不在同一层楼,遥遥听过名字,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本人。
坐回自己的座位,许知柚翻开语文练习册。
可整整一节课,书页上的文字在眼前来回晃动,怎么也读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窗边少年抬眼的模样,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
窗外梧桐叶子被阳光照得通透,风一吹,细碎光影在课桌上晃来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