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桑那的太阳毒得能把鸡蛋烤熟在铁轨上。
快马邮差的铃铛声从图森方向传来时，杰克·哈里森正把最后一口波本酒倒进喉咙里。酒液顺着山羊胡滴在褪色的红衬衫上，他懒得擦，因为苍蝇会替他收拾干净。
“你听见没？“坐在对面的莎莉·麦考伊把靴子翘在桌上，鞋跟磕着橡木板，“邮差比平时早了两个钟头。“
杰克掏掏耳朵：“兴许是马吃了枪药。“
“兴许是马背上的家伙急着把脑袋送进我的准星里。“
莎莉弹掉雪茄灰，灰烬飘进她自己的威士忌杯里。她也不在意，端起杯子就喝，喉结在晒成小麦色的脖子上滚了一下。
这个女人生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左脸颊有道浅疤，那是三年前在墓碑镇被碎酒瓶划的——当时有个醉汉说她“娘们儿不该玩枪“，现在那醉汉的墓碑上刻着“他玩枪更不该“。
酒馆门被撞开时带进来一股热浪和尘土。
邮差是个瘦得像根铁轨枕木的小子，连滚带爬冲到吧台前。他帽子丢了，脸上三道血印子正往外渗血珠。
“阿帕切人！“他喘得像条被追了三英里的狗，“在圣佩德罗河渡口……伏击了货车队……“
酒馆里五个酒客同时握住枪柄。杰克没动，他看见莎莉的眉毛挑了一下——这娘们每次闻到血腥味都这德性。
“说清楚点，小子。“杰克把空酒杯推到桌边，“谁的车队？“
“铁路公司的。“邮差抓起吧台上的水壶灌了一口，“押着银条，从格洛布到图森。死了七个护卫，剩下四个绑在车轮上等秃鹫呢。“
莎莉把靴子从桌上拿下来了。她动作很慢，但杰克认识她够久，知道她拿靴子跟拿枪是一个节奏。
“银条现在归谁了？“
“一个叫'蛇眼'莫里森的红番……带着二十来个手下，往南边的山脉里去了。“
听到“蛇眼“这两个字的时候，杰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只有莎莉注意到了。
“认识？“她问。
“不认识。“杰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但拿死人当诱饵的狗杂种，我一般会送他两颗子弹。一颗让他闭嘴，一颗让他下地狱的时候带着点名堂。“
莎莉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走吧，银条够咱们买一年的波本。“
“你他娘的就想着喝。“
“你不喝？“
“……那就先干正事。“
邮差在后面喊：“你们俩？就俩？对面二十来号人！“
杰克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他背后射进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黑剪影。他没什么表情，但邮差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二十个？“杰克说，“那每人分十个，莎莉你行不行？“
莎莉从他腋下钻出门去：“少来这套激将法。老娘在莫戈永山脉干掉的阿帕切比你睡过的娘们还多。“
“我睡过的娘们确实不多。“
“所以我说的是实话。“
外面热浪扑面，两匹拴在栏杆上的马喷着响鼻。一匹是杰克的深棕色阉马“火药“，另一匹是莎莉的黑白花马“鬼影“。杰克翻身上马的动作比邮差眨眼还快，他从鞍袋里抽出温彻斯特杠杆枪，检查了枪膛。
“南边山脉，“他眯眼看了看太阳，“银条那么重，他们走不快。圣佩德罗河往南是图马卡科里山麓，蛇眼要是聪明就会往那儿钻。“
“要是他不聪明呢？“
“那就更省事了。“
两匹马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跑起来，图森镇在他们身后缩成一片灰扑扑的影子。跑出半英里后莎莉突然勒住马，杰克也跟着停了。
“怎么了？“
莎莉歪着头，灰绿色的眼睛盯着远处一道扬起的尘烟：“那不是我们的方向。有人从南边过来，速度很快。“
杰克把手搭在眉骨上。确实，一道细细的烟尘正沿着圣佩德罗河谷往北移动，骑手只有一个。
“邮差说蛇眼往南去了，“莎莉说，“这人是往北来的。“
“也许他是蛇眼派出来探路的。“
“那他就活该倒霉了。“
他们没等太久。十分钟后，骑手出现在视野里——是个墨西哥人，宽边帽压得很低，但杰克一眼就看见了他马鞍旁边挂着的东西：一串血淋淋的耳朵。
“我操。“莎莉骂了一声。
墨西哥人也看见他们了，勒马停下。双方隔着五十码对峙，热风卷着沙砾打在裤腿上。
“下午好。“杰克扬起右手，掌心向外——在西部，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我没准备拔枪“。
但他左手的温彻斯特枪口正对着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墨西哥人没回话。他把宽边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左眼是浑浊的白色。
“独眼。“莎莉低声说，“蛇眼莫里森的副手，叫'猫头鹰'费尔南德斯。图森警局悬赏他三百块。“
费尔南德斯咧嘴笑了，牙缝里卡着烟草渣子：“哈里森。“他声音像砂纸刮铁皮，“你爹的枪用得还顺手吗？“
空气突然凝固了。
杰克的表情没变，但他的马“火药“往旁边挪了一步——这畜生感受到主人肌肉绷紧了。莎莉的手已经悄悄移到大腿外侧的柯尔特左轮上。
“你认识我爹？“杰克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认识。十一年前在墓碑镇，他死的时候我就在场。“费尔南德斯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枪，“这把枪原本是他的。我从他手上抢来的。“
沉默持续了五秒钟。风把莎莉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然后杰克笑了。他笑得很轻松，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就像听到别人讲了个有点下流的笑话。
“那挺好，“他说，“省得我到处打听。“
费尔南德斯的手动了——快得像响尾蛇攻击。但他的枪刚抽出一半，杰克的温彻斯特已经响了。枪声在空旷的河谷里炸开，惊起一群乌鸦。
费尔南德斯的帽子飞了。他整个人僵在马上，右手还保持着拔枪的姿势，但拇指少了一截。血从断口喷出来，溅在他自己脸上。
“下一枪打你左眼。“杰克把枪管里的青烟吹掉，“告诉我蛇眼在哪。“
费尔南德斯的脸抽搐着。他用左手捂住断指，声音发抖：“图马卡科里……山里的旧矿洞……“
“多少人？“
“十七个。“
“银条呢？“
“都在。“
杰克点点头，把温彻斯特搁回鞍袋。“莎莉，给他包扎一下。“
莎莉瞪眼：“给他包扎？他拿的可是你爹的枪！“
“所以现在那把枪归我了。“杰克跳下马，走到费尔南德斯旁边。后者还在发抖，杰克拉住他的马缰：“下来。“
费尔南德斯滚下马背，跪在尘土里。杰克从他腰间抽出那把枪——一把刻着“J.H.“的柯尔特和平缔造者，枪柄是象牙白的，已经裂了一道缝。
“我爹叫詹姆斯·哈里森，“杰克把枪插进自己空着的左腿枪套，“十一年前死在墓碑镇的奥克赫斯特旅馆。有人说他是被偷了枪之后反被枪杀的。我一直想知道谁干的。“
他低头看着费尔南德斯：“你刚才说的是实话吗？“
“是实话！“独眼龙嚎叫着，“但开枪的不是我！是蛇眼！蛇眼干的！我就在旁边看着！“
杰克蹲下来，平视着他：“那你该早点说。省得少根手指。“
莎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现在怎么办？这杂种留还是宰？“
“留着。“杰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带路。找到蛇眼之后你滚蛋，找不着……你知道下场。“
费尔南德斯用残废的手指了指南方：“矿洞在野马峰北面，有条小路……但你们只有两个人，蛇眼手下十七个，还有两挺格林机枪。“
杰克和莎莉对视了一眼。
“格林机枪？“莎莉吹了声口哨，“铁路公司可真舍得下本钱。“
“所以银条才值钱。“杰克翻身上马，“费尔南德斯，你骑马走前面。敢耍花样，我先打你另一只手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打，打完手指打脚趾。“
“你他妈是个疯子！“
“谢谢。“杰克冲莎莉歪了歪头，“听见没？有人夸我。“
莎莉骑上鬼影，经过费尔南德斯身边时啐了口唾沫：“他爹以前是得克萨斯骑警，教他枪法的时候就跟他说——'儿子，打人别打死，打残了才有乐子'。“
“我爹没说过这话。“
“我知道。我编的。“
三匹马沿着河谷往南跑起来。太阳开始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莎莉并到杰克旁边，压低声音：“你刚才真信他说的？蛇眼是杀你爹的凶手？“
“信一半。“
“哪一半？“
“他认识我爹，那把枪是我爹的。这两样骗不了人。“杰克顿了顿，“至于谁开的枪……找到蛇眼再说。“
“要是蛇眼不认呢？“
“那就让他认。“
莎莉咯咯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在空旷的原野上：“你他娘的真有魅力。我现在就想把你按在干草堆里干一顿。“
“骑马的时候？“
“骑完马。“
“行啊，“杰克咧咧嘴，“等办完正事。排队。“
“排你妈的队。老娘插队。“
前面带路的费尔南德斯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手指疼，还是因为这俩疯子聊天的内容。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圣佩德罗河边。河水很浅，鹅卵石在暮色里泛着白光。杰克勒住马，让火药喝了点水。
“今晚在这儿扎营，“他说，“明天天亮进山。“
莎莉从鞍袋里掏出牛肉干扔给他：“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费尔南德斯绑树上。“
“为什么我守上半夜？“
“因为你要想事儿。“莎莉把费尔南德斯从马上拽下来，用绳子利落地捆在一棵枯死的橡树上，“想明天怎么对付格林机枪。我脑子笨，只想睡觉。“
杰克啃着牛肉干，看着南边黑沉沉的山影。野马峰轮廓像匹卧着的巨兽，在暮色里默不作声。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新得的柯尔特。枪柄上的“J.H.“被手指磨得发亮。
十一年了。他在亚利桑那和新墨西哥的各个镇子间游荡，打零工，赌钱，偶尔当赏金猎人。每到一个地方就问同一个问题：见过这把枪吗？
有人见过，有人没见过。线索断过无数次，但他没停过。莎莉是五年前在拉斯克鲁塞斯认识的，当时她正用一把猎枪顶着三个试图抢劫她的男人的脑袋。杰克帮她把尸体拖到乱葬岗，她请他喝了杯酒。后来就再没分开过。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莎莉在远处问。她已经铺开了毯子，躺在火堆旁边。
杰克想了想：“好人。有点蠢的那种好人。“
“那你呢？“
“我？“杰克往火里添了根柴，“我是好人吗？“
“你是个枪法好得离谱的混蛋。“
“那我爹就是个枪法好得离谱的蠢货。“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所以他死了。我学聪明了。“
莎莉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杰克知道她睡着了——这女人能在任何地方三秒钟睡着，然后在一秒钟内醒来拔枪。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费尔南德斯在树上哼唧了几声，杰克随手捡了块石头扔过去，正中他脑门。
“安静点，“他说，“我女人睡觉浅。“
费尔南德斯疼得抽气：“她是你女人？“
“算是吧。她睡过的男人里我排第三，我睡过的女人里她排第一。这样够明白吗？“
树上那个不吱声了。
杰克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温彻斯特横在膝盖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河面银晃晃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可能出现的场景：矿洞入口，十七个人，两挺机枪。
他睁开眼，看了看腰间的两把柯尔特——一把旧的，一把新拿回来的。旧的那把是父亲留给他的，新的那把是父亲的。
“明天带你回家。“他轻声说，对那把枪，或者是对别的什么。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远处传来郊狼的嚎叫，一声长，两声短。
杰克打了个哈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