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发现自己死了，是在看见遗照的时候。照片挂在灵堂正中，是两年前入职时拍的证件照。那天摄影师让他笑一下，他嫌麻烦，只扯了扯嘴角，所以现在看上去像是死得很不服气。照片下面摆着两排白菊，香炉里的烟贴着供桌往上飘。母亲坐在旁边，哭了一整天，眼睛肿得只剩一道缝；妹妹林薇缩在墙角，手机屏幕隔几秒就亮一次。
林舟站在她们中间，已经试了十几次。喊母亲，没反应；碰林薇，手掌直接从她肩膀穿过去；想去拿桌上的矿泉水，瓶子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甚至蹲下去研究过自己的脚，鞋底明明踩着地，却没有重量，也没有影子。所以，不太可能是梦。他最后的记忆停在三天前。那晚雨很大，快十二点时他从公司出来，低着头过马路，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右边冲过来。远光灯刺得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接着胸口像被一堵墙撞中，人一下飞了出去。
后面的事，全空了。林舟本来以为人死了应该会害怕，或者不甘心，再不济也得哭一场。可真正站在自己的灵堂里，他反倒有点木。大概死亡这种事来得太快，脑子还没跟上。“妈。”林薇忽然开口，嗓子已经哑了，“上热搜了。”母亲没抬头。林舟却下意识凑过去。热搜榜第十九。
#平台审核员深夜遭豪车撞飞肇事司机逃逸#
后面挂着一个红色的“爆”。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他出事那晚的监控。十一点四十七分，雨水把路灯晕成一团，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刚走到斑马线中央，黑色越野车从画面右侧撞进来。没有明显刹车，人飞出去十几米，车在前面停了不到两秒，又开走了。视频只有十七秒，评论已经十四万。“这不是故意杀人？”“车牌呢？”“这么大个路口，监控拍不清？”
“听说死者才二十八，家里还有个刚毕业的妹妹。”“司机到现在还没抓到？”林舟往下翻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直到看见自己被撞飞的画面重复播放，他才很轻地骂了一句：“操，飞这么远。”林薇当然听不见。评论还在往上顶。很快，一条刚才还排在下面的留言冲到了前面，二十七万赞。——车不是找不到吗？那就让它自己开回来。
林舟看笑了。“网友是真会想。”林薇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抿着嘴点了赞。她按下去的一刻，屋里的香烟停了。不是飘得慢，是停在半空。旁边端茶的亲戚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母亲还低着头，连窗帘都像被人按下暂停键。整个世界只卡住了半秒，林舟却看得清清楚楚。视野中央浮出一行很淡的白字。
【共识正在形成。】
字一闪就没了。林舟站了两秒，抬手在眼前晃了晃。死人也会眼花？还没想明白，林薇手机开始连着震。她正在看的直播突然涌进大量观众，标题改成了——
【突发！疑似肇事车辆出现在市公安局门口！】
拍摄的人隔着警戒线往前挤，镜头晃得厉害。公安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头右侧凹进去一块，挡风玻璃裂成蛛网。车牌被镜头拉近以后，灵堂里一下有人叫了出来。“就是那台！”林舟也认出来了。更怪的是，车里没人。驾驶位空着，副驾驶空着，后排也没人。现场很快有人解释可能是遥控、自动驾驶，甚至有人猜是不是警方提前把车找到了，只是没公布。可十几分钟后，一段路口监控被传了出来。
凌晨零点十七分，公安局外的街道几乎没车。那辆黑色越野车从远处驶来，打转向灯，减速，拐进大门，再稳稳停下。整个过程像有个很熟练的司机坐在里面。监控画面足够清楚，驾驶位却始终是空的。林薇捂住嘴，灵堂里一群人围着手机七嘴八舌。林舟没参与，他又去看刚才那条评论。点赞三十万。三十二万。三十五万。白字重新出现。
【共识成立。】【现实偏差：0.000031%。】【愿望已执行。】
林舟这次没把它当眼花。他抬头看直播，又低头看那句“让车自己开回来”，来回看了两遍，后背竟然生出一点发凉的错觉。车不可能自己开。但如果刚才那句话真的和眼前这件事有关……评论区已经换了一批热评。“车回来了有什么用，人呢？”“把司机揪出来。”“这种人渣必须坐牢。”林舟快速往下扫，视线停在第七条。——既然车都能自己回来，那肇事司机为什么不能自己来投案？
十九万赞。数字涨得很快。二十万，二十二万，二十五万。下面一排“支持”“自己滚出来”“老天有眼就让他去自首”。那些留言本来只是人在屏幕后随手敲的几句话，可林舟现在看着它们，已经笑不出来了。“薇薇，别点。”林薇的拇指停了半秒，还是按了下去。林舟骂了一声，可什么也做不了。世界再次卡住，这回足有三秒。
【检测到高强度集体情绪。】【愤怒。】【恐惧。】【正义诉求。】【共识正在加速。】
凌晨零点四十三分，市公安局值班大厅的玻璃门自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黑衬衫，裤腿全是泥，两只脚没穿鞋，脚底已经磨出了血。他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走到接警台前站了很久，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值班警员问他：“办什么事？”男人张了几次嘴，终于挤出声音。“我要自首。”“什么事？”他抬起眼睛，眼里全是红血丝。“我撞死了人。”十分钟后，热搜第一换了。
#林舟案肇事司机自首#
灵堂里有人哭，也有人说“老天有眼”。母亲终于抬起头，林薇抱着她，一边哭一边说：“妈，找到了，撞我哥的人找到了。”林舟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却没觉得痛快。那行白字还在。
【首次共识执行完成。】【当前公众参与人数：1，837，291。】【下一次现实干涉阈值正在降低。】【请选择新的共识。】
评论像流水一样从他眼前掠过，最后停在点赞最高的一条。九十三万赞。只有六个字。——让他说出真相。林舟看了很久。一百八十多万人正在等一个答案。而这个世界，似乎真打算给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