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霓虹灯管泡在水汽里，巷子深处的招牌“记忆交易所”缺个“易”字，夜里看过去像“记忆交所”，挺煞风景。我懒得修，反正来这儿的人没几个在乎招牌。
柜台上的威士忌凉了。那台记忆读取器是二手改装的，数据接口边缘有圈黄渍，上一个客户是个赌鬼，卖掉了第一次抱闺女的触感，换了两万块。我压价压得狠，那人走的时候腿都在抖。幸福的记忆早就不值钱了，这行当干久了，眼睛都懒得抬。
门铃响了一下。这种破铃铛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墙，听着心烦。脚步声停了。
“你好。”
我抬头。门口站了个女孩，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深棕色，发尾滴着水。穿件灰色连帽衫，牛仔裤膝盖处一个洞，露出擦破皮的膝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不空。来卖痛苦的人眼睛都是死的，她的不是。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烧开了又硬压着不溢出来。
“卖记忆。”她坐都没坐下，先开口，“体检报告我带了。”说着推过来一个金属片。
我接过来插进辅助端口，屏幕上跳出档案。林晚，二十岁，无业，神经健康。瞳孔扫描异常，右眼下方有片阴影，做过频繁记忆提取的人才会有这个。但报告写着无交易史。
“第一次来？”我问。
“第一次。”
“知道规矩？只收负面记忆。痛苦、创伤、悔恨。幸福的记忆不碰，黑市收，价格低，做娱乐胶囊用，跟卖肉差不多。”
“知道。”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着，“我不卖黑市。我卖给你。”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窗户玻璃嗡嗡响。雨更大了。
我重新看她。二十岁，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眼神却跟活了四五十年的人一样，那种决定了不回头的人才有的死气。她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放柜台上。边角卷了，画面发黄。上面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举着彩虹色棉花糖，笑得眼睛成两条缝，缺了颗门牙。身后半张女人的脸，也在笑，眼角有细纹，阳光把轮廓照得发虚。
“你和你妈。”我说。
“十岁那年夏天。南边一个海边小城。我妈带我去的。那时候她还没走。”
“什么时候走的？”
“那个夏天结束之后。”
她语速很快，像怕自己说不完。她说那个夏天每天都是晴天，海风是咸的，冰汽水灌下去喉咙冒泡，她妈教她骑自行车，摔了三回，第四回松手两秒钟。晚上挤在旅馆的小床上听海浪，她妈读一本挺厚的童话书，没读完她就睡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纸都皱了。她没吃，就捏着。
“听起来不赖。”我说，“那为什么卖？”
她没马上答。雨下得邪乎，积水快漫过门槛，往屋里渗。我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她正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因为幸福让我活不下去。”
我靠回椅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这动作有年头了，十年前养成的毛病。
“说清楚。”
“幸福的记忆会骗人。”她声音开始抖，像绷了太久，“它让你以为生活好过，以为有希望，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回找。但时间不等人。你越往前走，那个夏天越暗，海浪越远。到最后你站在雨里，满脑子都是棉花糖化在嘴里的甜。那种对比能杀人。”
她停了一下，喉咙滚动。
“我做了三个月同一个梦。海边，阳光很好，我妈笑着喊我。我跑过去，快摸到她了，她就没了。醒来躺在地下室，天花板漏水，隔壁打架，手机里全是催债短信。那时候我就想，要是那个夏天根本不存在，我好歹能把眼前这鬼日子当唯一的日子过。幸福让我恨透了现实。”
她说完这些，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红着，但没掉一滴泪。从始至终没哭。
“抽走这段记忆有风险。”我指了指报告，“你神经敏感，这段记忆被你反复强化了十年，抽掉会留洞。大脑自己会填，可能扭曲其他记忆，可能造出假记忆。严重点，人格分裂。黑市有先例。有个人卖了童年最快乐的记忆，后来听自己孩子笑都觉得恶心。还有个卖了初恋，第二天忘了为什么活着，跳桥了。”
“知道。我查过了。”
“还卖？”
“卖。”
我沉默了一阵。积水进来了，鞋底湿漉漉的。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找我？”
“你只碰痛苦记忆。”她嗓子有点哑，“你不会把我的夏天拿去做三十秒娱乐胶囊卖给有钱人。你买了会毁掉。虽然我不确定，但我没别的地方去。那个夏天要是被人复制成商品，我死都闭不上眼。”
我拿起照片凑到台灯下。阳光好像真能从里面透出来，小女孩笑得没心没肺，缺了的门牙都透着光。我放下照片，从身后保险柜里取出一支空记忆容器，透明，形状像拉长的泪滴。柜子里码着一排排容器，贴着标签：7岁被遗弃、车祸目击、背叛之痛。最底下一支用黑绒布裹着，标签上只有一个字：“我”。
“我要完整看一遍你的记忆。”我说，“隐瞒一丁点，交易取消。”
她点头。
连接线贴上太阳穴，读取器亮起来。那个夏天流过我眼前。海，棉花糖，她妈，一个笑起来有细纹的女人，声音像海浪。骑自行车摔跤，读童话，冰汽水。和她说的分毫不差。
然后我看到更多。夏天结束那天早上，她妈收拾了行李走了，一张“对不起”的纸条。之后的十年，她轮流住亲戚家，在学校被叫“没妈养的”，暑假一个人待在出租屋，打工被欠薪，睡过桥洞和公园长椅。可那个夏天在她脑子里一点没褪色。阳光、海浪、棉花糖、她妈的笑。像层蜡，包在最上面，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就自己放一遍，像吸了一口吗啡，醒过来之后洞更深。
我关掉机器。
“成交。”我说，“一块钱。”
她愣了。
“为什么？”
“你的记忆，别人那儿能卖几十万。我这儿只有一个用处，毁掉。不赚这个钱。一块钱，走个形式。顺便让我记住今天这单生意。”
她在口袋里翻，翻出两块钱，一毛的、五毛的，还有一枚旧得发亮的一块钱。她把那枚一块的放柜台上，推过来。
“谢谢。”
我按下提取键。她身体抖了一下，像有根弦被抽走了。然后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了。不是空洞，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没了。平静，像死水一样平。
我把照片递回去。她接过来，看着里面的小女孩，手指在棉花糖上摸了摸。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我说不上来，没高兴，没难过，只剩茫然。像一个忘了自己是谁的人照镜子。
她又说了句谢谢，起身走了。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霓虹灯照着她的影子，拉长，碎在水里，然后没了。
我坐回柜台，看着那枚一块钱。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装着她夏天的容器，打开，把里面淡金色的东西倒进分解槽。液体像稀释的阳光，在槽里转着，闪了几下，慢慢变灰，流走了。
那个夏天不存在了。没人再记得那个十岁女孩和她妈，不记得棉花糖的甜和海浪的声音。除了我。
我把照片扫描件存档，放进保险柜最底层，挨着那支写着“我”的容器。
雨没停。我关上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分解槽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颗快灭的星。
后来我打开保险柜，拿出那支贴着“我”的容器。里面装的是很久以前一个雨夜，一个年轻人卖掉的一段记忆。
他卖的也是一个夏天的早晨。阳光很好。
他母亲也没回来。
我把它放回去，锁好。锁扣“咔嗒”一声，雨声盖过去大半。
有些记忆卖了就回不来了。有些明知道扛不住，还是舍不得扔。
像我抽屉里的半包烟，像窗外这场雨，像那枚一块钱硬币。
她的夏天我替她记得。
我自己的那个，也没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