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一片狼藉,桌椅歪斜倒地,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小虎趴在地上,李冰背靠沙发瘫坐在地,浑身冰冷,整个人彻底愣住。看着眼前一幕,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惊恐、无奈、憋屈,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彻底吞没。
满目狼藉,半生波澜。在这极致的恍惚与茫然里,他纷乱的思绪骤然倒退,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一切挣扎刚刚开始的秋天。
——
1990年的秋天,十月的阳光依旧温和。周三下午放学,校门口的老杨树底下围了一圈人,都是玩玻璃球的。李冰蹲在最里头,膝盖顶在胸口,手里攥着三颗猫眼石弹珠——那是他从陈东那儿赢来的。
杨小虎蹲在他对面,已经连输了三把,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第三把结束的时候,杨小虎猛地伸手去抓李冰手里的弹珠。李冰往后一缩,杨小虎抓了个空,脸涨得通红,说:“不算,你刚才那颗弹珠过线了,犯规。”
李冰说:“没过。”
“过了。”
“没有。”
两个人争执不下,火气渐渐上来,彼此攥住了对方的衣襟,谁也不肯退让一步。李冰身形更高,眼看着就要占了上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老杨树的另一侧飘过来:“小虎,使劲儿啊。”
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李冰的余光瞥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身影,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那是杨小虎的哥哥,杨大宝,初一,在镇里的中学读书。
他没走过来,甚至都没正眼看这边,就那么站着。
但李冰的手松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手。也许是因为杨大宝比他高出一个半头,也许只是因为杨大宝看他那一眼——那眼神什么都不是,不是威胁,不是轻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敢还手”的笃定。
杨小虎见状猛地挣开,借着势头回击了他。周遭几个孩子的哄笑声刺得李冰脸颊发烫。杨小虎转身跑了,杨大宝跟在后面,两只手仍然插在兜里,没回头。
李冰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周末,李冰踩着田埂往村外走,下午的阳光还斜斜地挂在干枯的玉米秆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一步,影子在垄沟里折一下,走得快了,那道黑影子就碎了。秋收已经结束了,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茬子,像一地没拔干净的牙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味儿,卷着碎叶子,在空荡荡的野地里打着旋儿。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同班的,陈东、史文强、梁松,还有赵三儿。他们本来是要去河边摸泥鳅的。这个季节,河床浅了,石头缝里总藏着些傻乎乎的泥鳅,攥在手里滑不溜秋,带回家能换一顿骂,运气好的话还能换一碗炸泥鳅,面糊裹得厚,没什么肉,但油汪汪的已经很馋人了。
但泥鳅没摸到,先撞见了人。
土路另一头的枯草丛里钻出来一个圆脸的孩子,裤腿上还粘着苍耳子,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的柳树条,正抽打着空气里的灰尘。李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那张脸——圆盘脸,小眼睛,鼻头发红,上周三下午,就是这张脸,在校门口的老杨树下,这张脸离他只有一巴掌远。
杨小虎也看见了他们,柳条不抽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紧张,又变成强装的镇定。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进一道浅沟里,机灵的小脑瓜快速地转动,然后一回头撒腿就跑。
大概是太紧张,或者是腿软,他踉踉跄跄顺着河边的路往村里跑。河边的坡上有碎石头,有收割后遗落的玉米秆,有孩子们夏天摸泥鳅时踩出的滑溜溜的泥印。杨小虎一脚踩在一根圆滚滚的玉米秆上,整个人扑倒了出去,“扑通”一声栽进了浅河里。水不深,只到膝盖,但他趴在水里,两只手撑在河底的淤泥里,哭声变成了呛水的咳嗽,屁股撅在半空,裤裆湿了一大片。
陈东蹲下去拍着地第一个大声地笑出来,大伙儿都跟着笑,李冰也笑了。他们笑得嘴角发酸,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三儿跳着脚喊:“尿裤子啦!杨小虎尿裤子啦!“
他看着河里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虽然自己什么都没做,但总觉得自己终于把上周三下午那口恶气吐了出来,吐得干干净净,吐得阳光明媚。“你不是很嚣张么。”李冰心里暗自说着,上周老杨树下那圈孩子的笑声,杨大宝插在兜里的双手和那个笃定的眼神,统统顺着这句心里话释放了出来。
他们不知道笑了多久。等停下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玉米茬子的后面,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红的余烬。杨小虎早从河里爬出来,拖着湿漉漉的裤腿,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跑了,哭声断断续续地飘回来,像一根越拉越细的线。
五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脚步轻快,像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兵。
李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昏黄的灯泡光圈里飘着细小的虫蛾。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没点,只是摩挲着烟杆上被手油浸得发亮的包浆。他的左腿微微蜷着,那是井下事故留下的痕迹,骨头断过,接上后恢复的不太好,走路时稍微有点深浅脚,没办法干太重的体力活儿。
灶台旁传来铁锅和铁铲碰撞的声音,带着葱花爆锅的香气。母亲的声音从里面横穿过来:“冰子!洗手,吃饭!”
李冰去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冰凉的井水浇在手上,他用力搓着掌心,那层粘乎乎的感觉终于淡了。他端起碗,坐在门槛上,稀里呼噜地喝着糊糊,玉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还没意识到,这一天原来远还没有结束。
梁校长的侄子来福,二十来岁,在村里开拖拉机,平时给校长跑个腿。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校长叫李冰和你们去学校一趟。”
父亲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旱烟袋:“啥事?”
“去了就知道了。”来福语气很冷硬,半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说完转身就走。
母亲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角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纹。她不识字,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毫不退让的直率。她是村里出了名的要强女人,地里的活不比男人差,家里的账算得门儿清,谁要是占了她的便宜,她能几宿睡不着觉。
“咋了?”她问来福的背影,但那人已经走远了。
她转向李冰,目光像两把锥子,在他身上扎了两个洞:“你干啥了?”。李冰的碗还端在手里,糊糊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张了张嘴,感到莫名其妙,摇摇头,没发出声音。
母亲没再追问,她解下围裙,伸手拽住李冰的胳膊,拽得他往前一个趔趄,“走。”
父亲站在原地,旱烟袋在手指间转了个圈,没说话。李冰被母亲拽着胳膊,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去学校的路上黑洞洞的,只有天上的月亮,半明半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母亲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李冰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土里的竹竿。
李冰心里极快地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心里又觉得好笑,但他仍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长到走不到头,长到学校的门永远不会出现在眼前。

